回家了,就不急了。
天黑了,路灯亮了,车上年轻的母亲被前后座人行李压得只能佝着身子,也还是笑得灿烂,擦去车窗上的雾气,给怀里的女儿看落满积雪的枯树,看路边歪七扭八的雪人。
可小姑娘在城里头过惯了,玩惯了迪士尼游乐城,看惯了五彩缤纷的烟花秀,对脏兮兮的丑雪人和枯败的黑黢黢的白桦树不感兴趣,这萧条没落的工业小城在她眼里就像一遍又一遍讲述往昔峥嵘岁月的老人一样无聊且令人厌烦,听妈妈说了几句就不耐烦起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一个劲儿往最后一排瞅,瞅得多了被她妈妈发现了,也回头看一眼,当即蹙起眉啧一声,压低声音训斥道:“妈妈怎么教你的?不要乱盯着人家看!”说完扭着小家伙的后脑勺,把她头给掰回去了。
车开到了终点站,大家拿了行李纷纷下车,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人们的影子在雪地上匆匆晃过,四散而去,只留下一个影子,形单影只,似乎没有目的地,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开始四处游荡,像一只无声无息的小幽灵。
漫长的雪地到居民区就没了,这里人来人往,雪被踩化了,踩成了泥,只有道牙子上还残留了一些积雪。
这一片儿太过于破败,连路灯都没有,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栋筒子楼隐没在黑暗里,低矮的砖墙肮脏斑驳,一栋楼就五层,寥落的几扇窗户亮着灯,有暖色的光透出来,洒在地上,照出了影子。
影子定定地停在那儿,停了很久,久得让人误以为它是地上的一条黑线。
一家三口拎着年货说说笑笑走过,孩子裹得跟棉花包似的,一手攥了四五个摔炮,另一手还举了一把玩具枪,自豪地大吼:“妈妈你看我给你炸一个!”他爸倒是笑嘻嘻的,说“来炸一个给爸爸看看!”可当妈的不乐意了,一把就把他拽到身边,一边赶路一边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别玩儿了,炸着人家!”踩过地上的黑线,走远了。
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一切回归沉寂,地上的黑线忽而动了,变短,变稀薄,也消失了。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老胡桃酥店的小胡总算是被老妈放出来了,噔噔噔跑出自家店门,一拐弯儿,窜进了旁边的星月饭店,羞答答的还不好意思进去,就把一塑料袋桃酥放在最靠门的塑料凳子上,冲着后厨的方向喊:“星姨,我妈让我给你送包桃酥来,热的!给天天弟弟吃!”
周念星在后厨洗碗,一听动静探出头,“淘淘!别急着走!来进来来!”说着就出来,还戴着围裙,眯起眼笑盈盈地拿了毛巾擦干手,摸一把小胡圆溜溜的后脑勺,转身去后厨里拿了两大包东西出来,叮嘱道:“你妈爱吃的锅包肉和排骨豆角,去给你妈拿回去,当心烫。”
十岁的胡淘淘小朋友叫星姨摸了一把,脸刷一下就红了个透,白里透粉的,傻呵呵地笑,听她问“你家还不打烊?”这才回过神儿来,挠挠头笑道:“马上打烊了,我妈说回去看联欢晚会,星姨,你和天天弟弟也还没回呐?”
“嗯!”周念星笑着从冰柜里拿了几根“礼拜天”方糕递给胡淘淘,“等姨洗好碗,再收拾收拾就回了。”
其实平日里星月饭馆到下午三点就打烊了,因为要接天天放学,但现在正是寒假,又快过年了,这小小的饭馆一开就开到晚上七八点,归来的人总能在这儿吃上一口热饭。
“哦!”胡淘淘转眼已经把方糕撕开了,东北的冬天外头再冷,屋里也是热的,热得都有点儿燥,这时候舔一口方糕,那个美啊。
“星姨,你上回都晕倒了,刚从医院回来,我妈说你要注意休息呢。”
小小的胡淘淘总要把关心的话加上一个“我妈说”的前缀,周念星笑着端详他的小脸,狐狸眼眯得细细的,像一弯月亮,柔声说:“好。”
一大一小俩人又寒暄了几句,胡淘淘就边吃着方糕边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他一走天天就出来了,也学妈妈的样子拿毛巾擦手,脸上带着羞赧的笑,他刚才在帮妈妈洗碗。
周念星见了,在他小脑袋上囫囵着揉一把,嗔怪道:“咋淘淘哥哥来了也不招呼一声?人家给你带了桃酥呢!”
天天不说话,就低着头抿起嘴笑,他性格太腼腆,也太安静,更像是一个女孩子,越喜欢谁,越想跟谁玩儿,见了人就越躲,还不跟人说话,完了就拿着人家给的东西当宝贝,人家一言一行都记在心里。
这不,他这会儿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坐在塑料小凳子上,把淘淘给他的桃酥捧在怀里,拿了一块出来,轻轻咬一小口,细细咀嚼品
尝。
周念星也只好笑着摇摇头,一转头又回到厨房忙活去了。
天天坐在小凳子上,小腿一晃一晃的,边美滋滋地吃着桃酥,边看着菜场里稀少的人,空无一人的黑了灯的摊位罩了防尘布,平日里闪得人眼睛疼的霓虹灯牌也灭了,再过一会儿,整个菜场就要清人,大家都要回家过年了。
天天吃着吃着,晃动的小腿停下,怀里还抱着桃酥,仰起脖子呆呆地看着被轻轻推开的玻璃门,看了好一会儿,嘴边的渣子都忘了擦,小声说:
“叔叔,我们打烊了。”
……
“叔叔?”
他抱着桃酥跳下凳子,跑过店内,跑过那道开了取餐口的墙,跑到厨房,“妈妈……妈妈有个叔叔进来了。”
他跑到妈妈身边,趴在洗碗池边缘踮起脚尖看妈妈的侧脸。
现在厨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妈妈站在那儿,背对门,看着洗碗池上方的墙,双手垂在身旁,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在醒着做一个梦。
天天也看墙,可是墙上什么都没有呀,只有一道影子,黑黑的,长长的。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妈妈不动,影子也不动,就像那影子是妈妈的影子一样。
“妈妈……”天天握住妈妈的手,“妈妈你冷吗?你怎么在抖呀。”再踮起脚尖,探着身子去看妈妈的正脸,“妈妈,你怎么哭了……”
“天天。”周念星开口,声音小得听不见。
“那不是叔叔,那是你爸爸。”
第68章 番外一
狭小的厨房堆满了瓶瓶罐罐,东西太多,墙上还钉了一块木板,也放满了,木板底下钉了图钉,从小到大挂了平底锅,奶锅,和蒸笼屉,小小的灶台上也堆了调料罐和热水壶。
可就这么个逼仄得连转个屁股都费劲的地方,瓷砖和抽油烟机也擦得锃亮,就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调料盒后头也是一尘不染,你一进去,扑鼻而来就是米饭的糯香。
灶台后头有一张小桌子,放了案板,菜刀和半个土豆还放在上头,应当是刚做了饭,锅里油汤还热着呢,热腾腾的水汽飘到窗上结成雾,一热一冷,水珠顺着窗户往下淌,隐约看得见外头白茫茫的一片。
客厅里比往日还要安静,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客厅也小,走几步一开门就是阳台,阳台门旁边摆了两把铺了毛毯的藤椅,一张小桌,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在这儿能晒着太阳,茶桌上堆了几本儿童故事书,藤椅上还放着织了一半的毛衣。
但这会儿阳台上那扇一推就吱呀乱晃的旧木门锁着,暖气片也拖到了客厅,木桌旁边一个小黑孩儿此刻正坐在属于他的椅子上,两手托腮,毛茸茸的睫毛眨一下,再眨一下,沉默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陌生人,那人正端着盘子往嘴里扫土豆丝,呼噜呼噜的,连油汤都不放过,小黑孩儿再偷偷看坐在陌生人旁边的妈妈,她也两手托腮,看着那个陌生人,看他的眉眼,他的脸,他的头发……入了迷,挪不开眼,笑得像在做一个已经做了前半生,连后半生都不想醒的美梦。
可那个人一点儿都不好看呀,小黑孩儿想,整个人都“旧旧的”,怎么旧呢,他右边嘴角有一条长长的,深深的刀疤,都发黑了,还有他的右眼,是灰扑扑的,还发白,像蒙了一层石灰,睫毛又黑又长又密,毛茸茸的往上翘,一路风尘仆仆,积了土,一眨眼,灯光下扑簌簌飘得到处都是土。
不光如此,他的脖子,还有撸起来的袖子底下露出的胳膊上也有好多疤痕,一条横一条竖,像用针线缝起来的拼接布娃娃,不,不是布娃娃,他又高又壮,还黑不溜秋的,皮肤黑,睫毛黑,最黑的是他那一只好的眼睛,像黑夜也像烈火,他还是更像一只大藏獒,受了好多伤的大藏獒。
妈妈有了这个旧旧的叔叔,就不要他了,往常每天回来都抱着他亲,给他唱歌,给他放水洗澡,可今天她一眼都不看他了。
小黑孩儿越看,小嘴撅得越高,嘴角都往下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不响跳下椅子跑了,跑回房间捂在被子里,可过一会儿又不放心,
吃了饭,妈妈给小黑孩儿洗了澡,就带他去卧室哄他睡觉,熄灯后在他小脸蛋上亲一下,留下濡湿的泪水,“天天,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