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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流淌,秋去冬来,转眼又快过年。
星月餐厅还是热闹,但到底是年关将近,下午两点就没什么人了,做的饭菜也剩了大半,周念星舍不得浪费,就支了桌子坐在店里,把剩菜都盛出来,就着卷饼吃。
“星星姐,那我先回去了哈。”
从后厨出来个小姑娘,叫点点,点子多,聪明利索也泼辣,是四川人,周念星雇她来给自己打下手,忙的时候帮着传菜收银,但现在快过年了,周念星就让小丫头早点儿回去。
“成,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周念星笑,“你妈妈做的辣椒酱,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罐儿,我爱吃。”
“好嘞!”
点点说着就要往外走,可刚到门口就皱着眉大叫起来:“唉!门口牌子没看见吗?我们打烊了!别进来了!”
“让他进。”周念星神色淡然,夹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饼皮上。
点点看看老板娘,再警惕地看看门口的人,让开身子放他进来,可他那张脸太吓人了,她不放心,决定先不走,一个人去了厨房。
而那男人却丝毫不自卑于自己的相貌,大摇大摆进来,旧夹克的皮都裂开了,沾满泥的皮鞋脏得看不出本色,他也浑不在意,刺啦一声拉开椅子坐在周念星对面。
“最近过得挺好呗。”他把手里的皮包往桌上一扔,布满瘢痕的脸上混不吝地笑。
“嗯。”周念星似乎懒得搭理他,他就笑嘻嘻到处看,看见瓷砖墙上的照片时笑了,“呦,周念星,这名字不错啊。”
他转过脸来看她,“不过我还是叫你周月吧。”
“随便你啊。”
“也没啥事儿。”他挠挠耳朵笑,“就来给你说声谢谢,谁让周女士高风亮节,国家给的奖励全资助贫困生了,不登门拜访说声谢谢,说不过去。”
周念星咬下一大口饼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不用谢。”
“也给你道个歉,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做……”男人收了笑,坐直身体看着她,正色道:“钦佩,真的钦佩。”
“别。”周念星咽下嘴里的东西,挥一挥手里的筷子,“我就是一唱曲儿的,一辈子就知道跟着老爷们儿走,没什么好钦佩的。”
她垂眸望向水泥地上长长的影子,“他怎样,我就怎样。”
男人听了不说话,一手搭上身后的椅背,沉默地注视着她。
“警察同志跑我这儿来,就为了看老女人吃饭?”周念星面不改色地卷了第二张饼,番茄炒蛋塞得鼓鼓囊囊。
男人噗一声笑了,“我和你爹周天成是同一年生的,你跟我说你是老女人?”
周念星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跑来干啥来了?”
男人面无表情望着她,任时间流逝,直到她也有所感应,慢慢停下动作,还垂着眼,拿着卷饼的手却停在空中,油汤流出来,啪嗒啪嗒滴在桌上。
“他醒了。”
三个字,如烟缥缈,如天地湮灭。
男人终于松了劲儿,仰天长舒一口气,努力换上吊儿郎当的腔调笑道:“醒了好几年了哈,就是没告诉你,你得感谢我们江总养的鳄鱼伙食太好不吃腐肉,当时他都招苍蝇了,人家鳄鱼不想吃,还有你得感谢那个谢军,拉了他一把,把他拖到山洞里。”
他看着她,她还举着饼子,滚烫的油汤顺着袖口灌了满胳膊却像感觉不到,眼睛木木呆呆地望着碟子里的菜,慢慢张开嘴,咬,嚼,咬,嚼……塞了一嘴,菜渣都从嘴里溢出来,也不知道往下咽。
他无法再看她,低下头,说:“我当时需要的是死士,知道他活着,你舍不得死,舍不得死的人无法功成。”
他抬起头坦荡地直视她,“没办法,国家机器,我只要活着,还在喘气儿,我就一定要钉死那帮毒贩,你去告我,检举我,随便你怎么都行,我都认,但这些话我今天一定要说。”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比星星更好用,我一开始最想用的人就是你。”
“可是星星那臭小子……”他无奈地摇头,“说我要是敢把你推到江淮身边他就自杀,我答应他了,可他不信我,自己火急火燎跑到江淮那儿去,生怕晚一步你就被我送给江淮了
,本事都还没学全就敢替那老小子做事,自己从死人堆里一次次往外爬。”
男人低头轻轻拂去裤腿的灰尘,“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去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和江淮有那方面的关系了吧,也不知道他看到了是什么心情。”
“天意还是人为呢。”他那张丑陋的脸凄徨地笑,“可能都有吧。”
“于情,于理,我都不想告诉你。”男人歪着头,冷冷地注视着周念星,“但我是外人,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女人的动作彻底停了,那半截儿饼子就被她这么戳在喉咙里,油汤流了一胳膊一桌子,胸前一片也湿了,脸像死人一样惨白,眼睛也像死了好几天的鱼,呆滞地盯着前方。
“他刚醒来那段时间,医生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给他看各种各样的照片,人,物件儿,风景,都没用,直到有一次医院里有小孩儿看黑猫警长,他一下子就站起来,走过去看,怎么拉都不走,后来我给他看他爸妈的老照片,还有他家里的照片,他都有反应,会笑,会摸,会叫爸爸妈妈,后来记起六岁前在广州的事儿,再然后甚至还记得初高中学的知识,到现在为止就跟正常人一样了,连车都会开,一般人和他交谈不会有任何问题……”
男人说到这儿,停下,抿起嘴,半晌后下定决心,说:“他就是不记得你了。”
“六岁以后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发生的事,连带着你这个人,都不记得了。”
“我们给他看你的照片,小时候的照片,上学的照片,现在的照片……”
男人缓慢地摇摇头。
“不记得。”
一片死寂,站在厨房门口的点点扶着门框看着老板娘,吓得脸煞白,不敢叫她,也不敢碰她,生怕叫了她,她就会倒地死去。
男人垂眸和周念星一起看着那盘番茄炒蛋,良久后蓦地笑了,说:“跟你说个好玩的,星星跟周天成说他是1989年12月生的,是吧。”
“哈!”他故作轻松地笑一声,“男人再小也要在喜欢的小丫头跟前充大个儿的。”
“1995年8月28日,他第一次到你家那天……”
他抬眸看向她,“那天也是他的五岁生日。”
“他一天都不比你大,可他一个人把你养大。”
男人再难忍受眼眶的热,狠狠揉一把头发,“哎呀……”他闭起眼忍过哽咽的冲动,睁眼时对她笑道:“所以我们就把决定权交给他自己吧。”
“他要是记起你还愿意回到你身边,他翻山越岭也会回到你身边。”
“他要是把你忘了,你就放他走吧。”
男人说完站起身拿了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背对她轻声说:“作为国家机器,该说的我都说了。”
“接下来我说的话和国家和人民无关。”
男人转过身,面向周念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叔叔给你们两个孩子赔个不是。”
说完咚咚咚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头破血流,磕完了站起身,看着周念星笑了,“放心,我也有报应。”他指一指自己的脑袋,“到了下边儿再去给我老婆女儿谢罪。”
“我叫刘建业,”他潇洒豪迈地笑,“能记就记,记不住就忘了吧,保重。”
说完背过身,面朝夕阳大步离去。
而夕阳里,这小小的饭馆传出桌椅轰然倒塌的巨响和年轻女孩儿扯破喉咙的尖叫:“星星姐!姐!姐你咋个咯嘛!你莫吓我!”
……
第67章
“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起新一轮冷空气即将来袭,这也是今年年初以来最强的一次冷空气……”
今年过年,整个北方都在下雪,一夜之间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度,大烟囱再一次往外冒着黑烟,天太冷了,连烟雾都被冻住,沉甸甸的,压在空中散不去,把天边的红霞都给染脏了,一片天都灰扑扑的,一呼吸,鼻子里全是冰冻的烟味,一擤鼻涕,纸上全是煤渣。
傍晚时分你站在街头,来来往往的人穿着黑色大厚袄,低着头匆匆赶路,地上和屋顶绵延的白雪在夜幕里是孤寂的沉郁的蓝色。
这场大雪下了足足一个礼拜,连停在路边的公交车顶都堆满了雪,车窗白茫茫一片,那车就能坐十几个人,多数是赶回来过年的,大包提小包拿,车上行李比人多,压得车轮胎都往下陷,司机打了好几次火才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冒了一阵烟,就这样沉默而迟缓地开在这座小城孤寂的道路上。
车开得好慢好慢,但是没有人急,在外的日子忙碌奔波,每天都很急,急着赶路,急着争,急着抢,急着应对这喧嚣拥挤的世界和拼得只剩一口气也依旧过不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