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周天成会问家里怎么样,星星怎么样,月月怎么样,唯独不问她怎么样。
戴燕说不上对搬进新家高不高兴,也不再管周天成的女人们。
她在家的时候不多,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外面招摇过市,周天成回来了她更潇洒,俩孩子也不管,打麻将一打就是一天,晚上和她的小姐妹一起去跳迪斯科,或者看电影。
跳迪斯科的话她就不穿裙子了,换成淡蓝色或淡粉色的吊带衫,配一条牛仔裤,包得凹凸有致,有时候就这么扭着走过牌桌,把给哥儿几个的吃食放在牌桌上,跟周天成招呼一声:“还有事儿么?没事儿我出去了。”
周天成叼着烟抬起头,从腿到脸扫她一眼又低头看牌,看好了牌往往要三五分钟后了,这才嗯一声,她得了令转头就走。
后来渐渐的,大概是98年底的时候,周天成那帮兄弟们来得没那么频繁了,这是周月最直观的感受,因为家里变得安静,没了呛鼻子的烟酒味、汗臭味,而是出现了一些新的客人,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爷爷或伯伯,周月可以感受得到周天成的严肃与慎重,他两手撑着膝盖,在沙发上坐得笔挺,每听一句话都重重点头,全然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还会介绍戴燕为“我爱人。”
“猩猩,什么是爱人?”周月从来没听过这词儿,听到的当
天晚上就问了康星星这个问题,现在她有任何问题第一个问的不是爸爸妈妈,也不是老师,而是看起来并不机灵的康星星。
“就是妻子。”康星星回答问题一向言简意赅。
“为什么要管妻子叫爱人?”周月困惑。
“因为爱的人才会成为妻子。”康星星趴在床上,认真地凝望她,他的瞳仁在台灯黄油油的光下是褐色的,睫毛越来越长,毛绒绒又弯翘,像扇子一样低垂着,看过她的鼻尖,嘴唇。
他黑色的脸圆滚滚的,胳膊也瓷实得像藕节,周月看他,怎么看怎么可爱,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叫姐姐!”
他愣好半天,憨憨地笑,“妹妹。”
周月再亲,亲得他咯咯咯笑,还叫“妹妹”,亲了好几口还是“妹妹”,周月嫌弃地呸一口,抹一把嘴又砸么砸么味儿,叫道:“你是咸巧克力味儿的!”康星星把手垫在脸下,笑出了酒窝,凑过去在她脸颊亲一口,“月月是香草味的。”
俩小孩儿捂着嘴咯咯咯笑,眼睛弯成月牙,你一口我一口,睫毛和呼吸像痒痒虫拂过彼此的脸颊,惹得两人笑声越来越大,直到惊动了戴燕,隔着门骂了他们一通才消停,不约而同把食指抵在唇边,做一个“嘘”的动作。
1999年周月九岁,康星星十岁,小学四年级,课业不重,但周月学数学开始觉得费劲,成绩也从班级第二三名掉到五名和十名之间,但康星星还稳居前三。
他的服从性很好,但不是一般孩子讨好老师或是害怕挨骂的服从,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很简单就能做到,比如一早到教室先做完一篇口算题,做值日的时候扫了地擦了黑板,再顺手擦一遍教室门上的玻璃也不费劲。
还有一种情况是他觉得老师要求的事是有必要的,比如做眼保健操是为了保护视力,跑步是出于锤炼自己身体的必要,不用逼迫也会百分之一百地完成。
他做一切都很云淡风轻,不像别的孩子喜欢动来动去,或者一转头就忘了,他从来不会忘记要做的事,只是和说话相比,他更愿意沉默,而“服从”可以让他最大程度地避免和人产生摩擦,给他真正想做的事造成不必要的阻力。
而在他觉得有必要的时候,比如因为他个子太高,而周月太矮,老师想把他们分开的时候,他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平静地望着老师的眼睛,说:“老师,我要和我妹妹在一起,她上课不好好听讲,成绩有退步,我要督促她学习,这是我爸爸交给我的任务。”
而无论哪个年代,学校对好学生的呵护普遍体现为:“在可大可小的问题上给面子。”
于是小小的周月就和大大的康星星一起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她倒是无所谓啦,刚好避开老师的监视,在课本每一页的角落都画上水兵月的月棱镜。
她最爱上音乐课,她唱歌很好听,清脆的童音配上可爱的外貌,学校大大小小的文艺汇演她总能站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她有很多好朋友,漂亮又开朗的孩子总会有很多好朋友,文艺汇演时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们围在台下给她欢呼喝彩,仰着脖子对她笑,康星星就站在大礼堂最后一排,舞台上灯光璀璨,五彩缤纷的射灯随节奏闪烁跳跃,周月站在台上看礼堂最后一排,只能看见一堆黑影。
“你怎么不看我呀!”
表演结束后她和康星星一起回家,走过叹息桥,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狠抹一把脸,把花花绿绿的油彩抹成一团,把自己抹成丑八怪,就这样还是泄不了愤,怒气冲冲地跺着脚跟在康星星后头大吼大叫。
“我看了,”康星星对周月暴烈的脾气时常感到无措,抱着她换下来的纱裙和舞鞋低着头走在前面,“最后一排我也看得见,我眼睛可好了,但是站第一排会挡住别的同学看你。”
“我不稀罕他们看我!”
周月怒摔手里的小红花,那是校长颁给她的奖,最大的一朵,她把它扔地上狠狠踩碎。
她说不明白,康星星也说不明白,他就是不稀罕跟那帮聒噪的小丫头小小子站一起看她,几个蠢货都看呆了,像是隔着防弹玻璃瞻仰无价珍宝,他愿意把第一排的位子腾出来给他们瞻仰,因为珍宝从来不属于他们。
周月这孩子还挺记仇,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搭理康星星,她邀请好朋友们来审计署大院玩儿,玩儿跳皮筋,跳田字格,踢毽子,一玩儿就从中午到傍晚,玩儿得尘土飞扬,高兴得嗓子都哑了。
康星星就远远地搬一把小凳子坐着,黢黑的皮肤晒出了油,晒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额头和鼻尖冒汗,专注地低头看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只有在抬头看向周月的时候,那团纹丝不动的黑影子才会动一下。
“月月喝水。”他放下书,拿起被他藏在树荫底下的水杯,摸一摸水还是凉的,叫她好几次才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我不渴!”她为了跟他置气,什么罪都能受。
她当时是那么愤怒,那么委屈,以为这只是她不值一提的平凡人生中不值一提的一个午后,平凡得都有些无聊,却不知道这样静谧的午后,他坐在小凳子上,黢黑的小脸晒得油亮,端着印有米奇和米妮的水杯,坐在飘扬的柳枝下望着她笑,是她永远回不去的日子,是她随意丢弃却再也找不回的珍宝,是她全部的完整的人生,每每想起心里都酸涩得发苦,裂开的伤口流淌的却是甜蜜的疼痛。
第8章
8月底是北方雨季,除了五岁那年的艳阳天,周月记得每次过生日都是暴雨天气,二十五号了,还有三天就是她生日。
“猩猩,你说爸爸这次回来会给我带什么礼物?”周月老早写好了作业,赶在五点半之前坐在电视机跟前看《美少女战士》,她最近放弃了大英雄夜礼服假面,迷上了为救心爱之人甘愿赴死的大反派涅夫莱特。
“原来大坏蛋也有好的一面,也有爱。”她两手托腮,这是童年的周月第一次为爱感到心痛。
“不知道,但一定是月月喜欢的。”康星星对“爱”这个字一向没什么反应,他只回答切实的问题,比如生日礼物这种近在眼前的话题。
他粗黑的眉毛一直平平的,只有在解数学题的时候才会认真严肃地拧成一团,周月躺沙发,他也还是带着作业本和小板凳过来,趴在茶几上做题。
他迷恋数学,做完一道题还要再换个解法,反反复复地解着玩儿。
“唉……爸爸老不回家,妈妈现在也不回家了。”
但这话对周天成而言不公平,他回家变得比以前频繁,也不跟谁打招呼,就三更半夜拖着行李箱回来了,钥匙哗啦哗啦地响,周月半梦半醒,听见康星星说:“周叔叔回来了。”
她依稀看见门缝里有光透进来,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一阵子,爸爸妈妈卧室的门开了再关上,之后就又睡过去了。
变得不爱回家的是戴燕,她现在不到晚上八九点不会回家,头发烫得更卷了,绿色眼影覆盖整个眼窝,老远一看整张脸都是眼睛,像盘丝洞的蜘蛛精,烈性的香水盖住了“妈妈味”,穿很细的高跟鞋……
这些漂亮的东西像长在妈妈身上的刺,周月每次想抱她都会被推开,“啧,别蹭。”戴燕皱眉,居高临下地看她。
康星星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周月,皱成铁疙瘩的眉头舒展开,外面大雨瓢泼,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亮着,他就像个黑影子似的蜷在她脚边,沉默又扫兴。
“月月饿吗?”他不回答关于戴燕夜不归宿的问题,跑去厨房,踩着小凳子从柜子上取一盒康师傅红烧牛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