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第一次出现碗装的方便面,家里有好多,戴燕不回来烧饭的日子越来越多,这种碗面很方便,水烧开泡就行了,但康星星还是每一次都要煮方便面给周月吃。
他踩着板凳打开燃气,开火,把面饼、料包和切好的青菜放进咕嘟冒泡的锅里,再打一个鸡蛋,煮好了用筷子撩出来,一举一动娴熟老练,像个小大人。
“好好吃!”小孩子喜欢吃重口味的佐料粉,周月每一次都捧着碗吃得大汗淋漓,汤都喝光,康星星就在旁边支着下巴看她吃,围裙太长了,盖在脚面上,像穿了长裙。
“月月,我问你一个问题。”
厨房黄色的灯光很
温馨,康星星大眼粗眉毛的黑脸也秀气了不少,他肉肉的手捏在一起,睫毛低垂着说:“要是周叔叔和戴燕阿姨分开了,你跟谁走?”
“妈妈。”周月夹干净碗里的青菜叶子。
“但是周叔叔有好多好多钱。”
“我不管,妈妈好可怜,我要陪着妈妈。”周月坚持,爸爸妈妈每一次吵架后爸爸拿了钥匙就走了,头都不回,咣的一声摔上门,只留妈妈一个人坐在黑黑的卧室里哭,她站在门口都听得到妈妈抽泣,哽咽,可每一次她都不敢进去。
“你要跟爸爸就跟,”周月抹一把嘴,吃了太多味精,开始觉得渴,“我跟妈妈,你跟爸爸,反正爸爸最喜欢你了。”
康星星从冰箱里拿出西瓜,两手颤颤巍巍捧到周月跟前,拿一把小铁勺,插在红红的西瓜瓤里,沙沙的,剜出最中间一块喂给她,“那我也跟戴燕阿姨。”
“为啥?那爸爸不就没人陪了?”周月抹一把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的头发。
康星星把碗端到水池子里,一边洗一边说:“月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跟屁虫!”
那天晚上戴燕没有回家。
那是戴燕第一次彻夜不归,而十分不凑巧的,周月吃了热面又吃冰西瓜,刚躺到床上就开始闹肚子,外头暴雨下了一夜,电闪雷鸣,康星星守了她大半夜,厕所卧室之间来回倒腾,吃了一片土霉素才算消停。
凌晨了,周月一身冷汗,刘海一绺绺地黏在额头,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又累又困,还冷,康星星把她抱在怀里,小黑手一下下揉她的胃,两人裹一条被子。
“月月对不起,”他小声呢喃,热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我没照顾好你。”
“妈妈还没回来。”周月一直支着耳朵听门口,就连坐在马桶上肚子疼得拧成一团的时候也听着,可到现在都没有开门的声音。
“嗯。”
“要是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怎么办?”周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喉咙哑得破了音,“我就没有家了。”
康星星揉肚子的动作一停,
“不会的,星星就是月亮的家。”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怀里的周月已经梦周公去了,小嘴半张着打起了呼噜,梦中她感觉被冰冷汗液打湿的脸上捂了一片树叶,热乎乎的,那树叶还会动,从脸颊一路挪到她唇角。
可惜幸福就和树叶一样一撕就碎,风雨飘摇,生日那一天周月等来了爸爸,却没有等来爸爸的礼物。
二十六号戴燕回来了一趟,拎着一大篓子菜和肉,踢掉高跟鞋,脱了豹纹衬衣,只穿一件白色吊带和包臀裙就奔进厨房,扎起头发在厨房忙活了一中午,炒了整整四大盆菜。
周月爱吃红烧排骨,康星星爱吃鱼,但鱼处理起来太麻烦,可这一天戴燕破天荒买了鲳鱼,圆圆的扁扁的那种,做了清蒸鲳鱼,还炒了油麦菜和芹菜豆干,三个人一中午吃不完,她就裹了保鲜膜放冰箱了,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昨天夜里一夜未归的原因。
“菜明天一天够吃了,星星帮妹妹热一下,我下午有事,晚上不回来。”戴燕边洗碗边说,康星星坐在她身后的餐桌上,一言不发。
“妈妈,昨天晚上我肚子可疼了,拉肚子拉到后来都成水了,还吐了。”
周月走过去趴在灶台上看妈妈的侧脸,一绺卷发挡住了妈妈的眼睛,只露出挺翘的鼻尖。
“少吃冰镇西瓜,晚饭别吃了,多喝热水。”戴燕自始至终没看女儿一眼,回头看康星星,“照顾好你妹妹。”之后什么都没说,洗了碗收拾了垃圾就又走了。
二十七号风平浪静,周月和康星星做了暑假作业最后几页,那时候还没有开英语课,就只有语文和数学,两本练习册加几篇作文,周月想偷懒,但康星星每天都盯着周月做作业,这样在暑假结束之前作业就完成的差不多了。
周月很擅长语文,但数学作业一定要康星星陪着做。
“哎呀我不会嘛!你给我抄你的不就完了嘛!新学期我会好好听讲的!”
“不行,月月要自己做出来。”
这方面康星星很有原则,从不让周月抄他的,她再哭闹,撒泼耍赖都没用,最后也只能顶着哭肿的眼睛趴在书桌上听康星星滔滔不绝地讲题,笔悬在纸上,像凝住了一样,脑子里飘来飘去的都是“月棱镜威力!变身!”
夏天的风一吹就吹一天,北方再热,下一场雨就是透心凉,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楼下孩子们的嬉笑声一阵阵飘上来,一同飘上来的还有炒菜声和弥漫在空气中油乎呲啦的香味儿。
一到傍晚老人们搬着马扎坐在家属院的空地上唠家常,蒲扇一摇就有一户人家身败名裂,自家孙子就围着生锈的双杠和单人漫步机爬上爬下,打打闹闹。
二十八号凌晨,周月和康星星被摔门声惊醒,铁门咣的一声砸上,但除此之外再没声音,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什么柔软的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咚一声,过一会儿又咚一声。
他们从床上溜下来,趴在门缝儿上往外看,客厅里白炽灯惨白,一眼望去漫天都是刺目的猩红,墙,地板,茶几……到处都是。
戴燕从一只花豹子变成了红豹子,瓷砖地板上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门口一直拖到客厅。
周天成背对卧室门站着,看不清脸,黑衬衣袖子撸得高高的,喘着粗气,肺里好像还有一个东西也在喘气,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突然弯腰拽住戴燕的头发,一头波浪被他拧成一股绳攥在手里,拎起来就往墙上砸,又是咚的一声,她肿胀的眼皮半睁半闭,看着他每一个动作,嘴上还在笑,像在做一个美梦。
“怎么样?滋味儿好受不?”她几乎发不出声音,用最后一口气在说话,又像是笑得喘不上气,后脑勺敲地。
“爸爸!爸爸别打妈妈!”周月冲出去握住周天成的掌心,滚烫,黏糊糊的,指关节结了黑色的痂,分不清楚是谁的血,他低头看女儿,脸煞白,比墙还要白。
“你不要打妈妈!不许打我妈妈!”周月哭嚎尖叫,仰着脖子,小拳头砸在周天成腿上屁股上,眼前模糊一片,嗓子像被扯成碎布一样,叫到后来成了一缕缕呜咽。
康星星跟着她一起哭,用短小的胳膊搂住她,把她护在身后,像影子迫切地要保护本体,要是本体没了,他也会魂飞魄散。
“跟你妈一样,喂不熟的狗。”
周天成低头看女儿的脸,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这是周天成第一次对女儿做出评价,没有“乖”,没有“可爱”,更没有“聪明”,他对女儿从来没有做出过评价,今天是第一次。
很巧的是若干年后,另一个男人也对周月做出了相同的评价。
说话的当口儿戴燕醒转过来,在地上扑腾了一阵儿,刚扶着脑袋撑起身子就被周天成一脚踹到墙上,又是咚的一声。
但这一次耗光了周天成最后一点力气,他摇摇晃晃地趔趄一下,接连喘了好几声,急促得像吸不上气儿来,然后猛地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在墙上喷出一朵狰狞的血花。
连着半昏半醒的戴燕,三个人全愣在那儿。
“天成?天成!”
最后戴燕还是叫周天成是“天成”,摇摇晃晃爬到他身边,杜鹃啼血一样哭嚎,死死搂着他,扬起手要捶他,可落到他瘦削的肩膀上就成了抚摸。
那一天之后周天成再没出过门,也再没抽过烟,只坐在沙发上发呆。
周月和康星星放了学回家,悄悄地走进卧室,把小书包放下再折返出来,趴在卧室门口偷看他。
阳光下他时而闭目养神,但更多的时候是望着天花板发呆,凹陷的脸颊在窗外树叶斑驳的光影里一片灰败。
有时候他闭目养神太久了,周月悄悄走过去,可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时候他就醒了,睁开眼低头看她,对她笑,“放学了?作业多不多?”
有时候周月他们会有手工课作业,比如用布头和棉花做一个娃娃,或者发那种纸板,上面印满了坦克零部件,让你剪下来拼装一个坦克出来。
这种时候周月和康星星就特别忙,水彩笔,剪刀,胶水,碎纸屑和剪坏的布头…
…茶几上摊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