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再无生命迹象。
7月5日,他突然醒了,当时戴燕趴在他枕边睡得正沉,梦里感觉有人摸她头发,揉着眼睛抬头,看到他坐起来了,还靠着个枕头,在矿工灯一样昏暗的灯泡下看着她,吓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想吃你做的阳春面。”他笑,在鬼气的灯光下一双桃花眼又回了春。
“哦!哦!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做去!”戴燕愣了半天,点头如捣蒜,两手支在空中,想碰他又不敢碰,生怕一碰到他,这活生生笑盈盈的周天成,和二十岁生日那天一样嬉皮笑脸地咬着烟和她对骂的周天成就灰飞烟灭。
“小娘们儿还挺凶?老子今儿把话放这儿,你后半辈子都得陪老子睡觉,给老子做饭!”
戴燕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无尽的黑夜里,眼前全是那天他穿着花衬衣,叉着腰,手指头都快戳她鼻子上的嚣张嘴脸,几个人爆鸣的哄笑都仿佛近在耳边,她当时就哭了,他见她哭了,反倒咬着烟不说话了,居高临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弯腰把脸凑到她跟前,贱兮兮地笑着讨饶:“行行行,我输了还不成吗?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允许你打我一下,就一下啊,轻着点儿!”
她到现在都记得他凑过来时卷起的热风,热得人胸口发闷,卷翘浓密的睫毛延伸到眼尾,近得能看见他眼下的泪痣,过一会儿转过头,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带着灼热的温度在她脸上一寸寸扫,“怎么着?不打?不打那亲哥哥一口。”
她像被火烧了一样,跳起来就给了他一记霹雳掌,扇得他原地转了两圈半。
她跑得可快了,和她现在骑自行车一样飞快,她一向秉持打了就跑的原则,那些臭流氓要么怕了要么算了,没人追上来过。
可他不一样,追了她四条街,追到后来她都跑吐了,放弃抵抗,被他一把拎起来,跟拎着打来的野兔子一样提住脖领子晃。
“小娘们儿下死手啊!”
他呼哧呼哧地喘,脸发白,咬牙切齿地把她摔墙上。
她闭起眼等着挨打,可等了半天只觉得眼皮子痒酥酥的,睁开眼是他近在咫尺的睫毛,瞳仁,和一个湿漉漉热烘烘的吻。
可人是多么复杂的动物啊,她在深夜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赶回家,只为给周天成做一碗阳春面。
她虔诚地给这碗面起名叫回春面,她是希望他能回春的,至少在凌晨两点涕泪横流地擀面烧水切葱花和猪油的时候是这样迫切地希望的,泪水流进锅里,煮进面里。
如果可以,那一刻她愿意匍匐在地,一步一磕头地爬到阎王爷跟前,求他放周天成一马。
他是烂人,可他也是好人,被救的人都跑了,只有他冒着生命危险回去见了恩人最后一面,就冲这个,阎王爷也得还他十年阳寿。
可人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恨与爱并不能抵消,爱与自私也不能抵消。
她凌晨两点抖着酸痛的腿站在灶台前给他下“回春面”,一趟趟跑医院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一夜夜守在病床前听他用最污秽的词儿骂她,他拉不出屎,她就用手把他干结得跟铁块儿一样的粪便抠出来……
她做这一切都是真心的,她希望他死也是真心的。
那碗回春面他没吃成,就这么泡在保温饭盒里烂成一坨泥。
戴燕抱着保温饭盒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走廊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屁股底下是冰冷的椅子,仰望着同样冰冷的天花板和白炽灯,不知该祈求什么。
祈求他好?他好不了的,肺已经切了一大半儿了,后头再接着切,切完为止,这还只是肺,癌细胞要是转移呢?
他在医院的日子漫无止境,她就得漫无止境地陪他,迟早有一天她得陪他一起熬死,熬成人干儿,熬到再没男人看她一眼。
她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她正儿八经漂亮过,那可是1989年去香港都被星探搭讪的漂亮,而她除了漂亮也没别的了,这是她唯一的、最宝贵的财富,她不该也不舍得让它像泰坦尼克号一样沉入海底。
她三十三,不是四十三更不是五十三,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靠在走廊上想啊想,她该祈求什么?
最后的答案出现时她竟心如止水,就像白纸黑字写在她眼前一样明明白白:
“求他死。”
可惜周天成是个硬骨头,活着能追她四条街,死前就能和阎王爷扳手腕儿,想着赢了这局回去再看她一眼,却不知牵挂已成负累。
抢救了十个小时后,医生让家属送纸和笔进去,戴燕着急忙慌拿了女儿的红笔和作业本送进去,又过了半个多钟头,护士出来把本子给她,上头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半字儿:
“我爫”
她想问他没写完的半个字是什么字,但又觉得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她只觉得累,什么都不想再管,只想一跟头栽床上睡一辈子,她合上笔记本,将本子拿回病房,随手放在女儿写作业的小桌板上。
周月和康星
星更不知情,他们只是被母亲更长久地遗落在医院,就像两个小幽灵一样漂浮在病房和走廊,还有紫藤花下。
“猩猩,你说爸爸会不会死?”周月跪坐在石凳子上往天上看,那几天太阳有气无力,一到黄昏就惨淡得像兑了水,没一会儿天就黑了。
“不会的,周叔叔可坚强了,这么多次都挺过来了,那么疼都忍住了,病魔打败不了他。”
康星星和她一起跪坐在石凳子上,像在跪天地跪鬼神,可是天地和鬼神有好多事儿要忙,总看不见这两个小家伙,更听不见他们微不足道的心愿。
“嗯!”周月重重点头,就这么跪着抱住身边的康星星,他肉瓷实得很,黑乎乎的小胳膊很粗壮,背也很厚实,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闻他身上臭烘烘的味道,不是汗味儿,说不上什么味道,像被烈日晒过的稻草,像毛茸茸的小熊,她突突跳的心一点点平稳下来,像小船驶入深夜的港湾。
几个大人走过,厌弃地斥责:“这么小就搂搂抱抱的,家长呢?也不管管!”
旁边儿有人提醒:“没,俩兄妹。”
“兄妹?不像嘛!”
康星星被她抱着,低头嗅她的发顶,憨憨地笑着哄她:“月月,他们在看。”
周月从他怀里抬头,泉水般清冽的大眼睛忽闪:“你管他们干啥?”
他羞怯地笑,两只在背后捏得汗津津的小手偷偷张开来抱住她,他愿意把一切都给她,怎么会在乎“他们”?但他要矜持一下,就为了看她剥开他不堪一击的壳,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抱。
在医院的这段日子对周月而言还是快乐的,有康星星在的每一天她都是安稳且快乐的,可是母亲……
她想像小时候一样猛地从身后抱住妈妈的腿,听妈妈故作惊吓地喊:“呀!小坏蛋!”然后弯腰搂住她,在她的小胖脖里噗噗吹气,每次这样周月就开心得又笑又叫,可她现在不敢,只扶着厨房的门框看母亲忙碌的背影。
高压锅在煮肉,闻着像羊肉,盖子呲呲呲地跳,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鸡汤,老母鸡炖得软烂,而妈妈还在背对她剁案板上的排骨,厨房里肉香四溢,还有八角桂皮,香叶的味道。
这是要几个人吃饭呢?周月只在爷爷家见过保姆阿姨这么操持一桌子菜,每个锅碗瓢盆都要派上用场,除了肉还是肉。
她望着母亲的背影,一条素净的白色筒裙,天鹅颈修长,头发绾得高高的,饭菜和米饭的香味里隐约有一丝甜香,是香水。
她的脚指从拖鞋里露出来,斑驳的大红色指甲油被一层新的指甲油覆盖,是有荧光的粉色,显得脚白白嫩嫩。
虽然腰、腿和屁股还是经不得细看,但美人就是美人,早上还是蓬头垢面的黄脸婆,下午拾掇一下就让人眼前一亮。
她切着菜,切着切着突然停下来,厨房里咕嘟嘟的声音还在紧锣密鼓地响,而她却望着敞开的窗户,天早黑了,只看得到幽幽的路灯。
“月月,妈妈好累了。”她背对周月,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我来帮妈妈!”月月终于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她小跑到妈妈身边,趴在灶台上仰头看,妈妈的脸被一绺头发遮挡,看不出高不高兴,“我会捣蒜,会下面,还会煎荷包蛋了!”
戴燕还是定定地望着窗外,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你看,我咋变成这样了。”
周月困惑,顺着她的视线看,这才发现妈妈一直看的不是窗外,是窗玻璃,厨房里的灯映出她的脸,黯淡的光反而让她鼻翼和嘴角的沟沟壑壑更深,像用刀子割的一样。
“你爸现在是不成了,得靠我伺候他,”她笑着说,“他哪天要好全乎了,还有我啥事儿?”
“我要是哪天病了,他能这么伺候我?”
一连串的问题,周月一个都答不上来,戴燕也没想让十岁的女儿回应她什么,她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