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今天找我了,”戴燕垂眸看着案板上被剁碎的排骨,“说你爸有的治,现在有一种进口药,有这药他就能吊着一口气,除了贵没毛病,一天一粒,一粒三百,95年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才刚上一百。”
高压锅的呲呲声停下来,厨房鸦雀无声,她笑得像沉浸在甜蜜的幸福里,“你爸还有救。”过一会儿又不笑了,菜刀悬在案板上,犹疑着说:“可他的心和钱,我总得占一样吧?”
“我的青春,我的爱,我的眼泪都给了他了,可他给了我啥?”她笑了,她还是明眸善睐,可眼周的细纹仿佛旱灾来临的前兆,“呵,张口闭口都是钱,我跟他的时候他刚让他爹扫地出门,穷得叮当响,今儿住这个兄弟家,明儿住那个叔伯家,我要是爱钱我跟他?”
“他欠我的。”
周月仰着头一直看妈妈,她十岁了,但这些东西也只是似懂非懂,和数学题一样云里雾里,她还没有意识到母亲的话,她散落的头发,高压锅的呲呲声和窗外的蝉鸣已经刻在她心里,一辈子都甩不掉,每一次想起都觉得母亲当时是在哭,而不是在笑。
“月月明天生日,月月不是一直想要一台钢琴吗?”戴燕蹲下来,爱怜地轻抚女儿的脸颊,“妈妈明儿就去给你买,就放厅里,让月月像小公主一样坐在客厅正中央弹琴唱歌,让大家都来听,好不好?”
周月觉得脖颈发僵,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月月,妈妈可怜不?”
“妈妈可怜。”周月哭了,却不知道在为谁哭。
“那我们明天去看爸爸的时候……”戴燕慢慢把手伸到自己面前,做了一个动作。
康星星买了酱油和醋回来,抱着一大兜子叮当响的瓶瓶罐罐走进厨房,戴燕已经不见了,又是拿了饭菜去医院了,只有周月一个人站在厨房。
“月月怎么了?”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就忙着去看她。
“没事,”周月低着头,嗓子沙哑,浑身僵硬,用力挤出一丝笑,“我没事。”
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分享给了康星星,唯独这件事,她对母亲的怜悯与爱远远超过了对父亲的,无论是作为女孩儿还是女人她都更能共情母亲,这没错,就像每个孩子在小时候都会被问:“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呀?”
只是在她对康星星保持缄默的那一刻她已经成了罪犯,这是她给自己下的判决书,刑期是无期,每一次想起都是审判,每一次审判都维持原判。
周天成醒了,他这人天南海北跑惯了,阴间阳间也来回跑了好几趟了,但再混乱的时差他也记得女儿生日。
“醒了。”他听见戴燕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看她,氧气面罩上腾起一片微弱的白雾。
他干瘪的眼皮连眨一下都费劲,就这么看着她,微微点点头,她身后的病房另一头支了张桌子,摆了三四个保温饭盒,还有一个生日蛋糕。
“月月生日。”他说,气若游丝。
“嗯。”
周天成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这才看清身边人,红嘴唇,绿眼影,应当是刚做了头发,一头粼粼波浪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周天成多聪明的人,身子化成灰脑子也是好的,用他的话来说,戴燕撅撅屁股他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
他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笑了,笑她也笑自己。
他抬起食指触碰她的手,“嗯,是糙了”,他闭着眼笑,触到冰冷的戒指时停下,睁开眼看她,“急了?”
戴燕沉默地注视他。
“嘁,”他嗤笑一声,氧气罩的白雾变大,“你说你能干成啥事儿?穿成这寡妇样儿,生怕人家不怀疑你。”
“你太急了,”他每笑一声都像要窒息,呼哧呼哧喘得像风箱,“跑到倩倩家里,劈头盖脸一顿打,你但凡听人说一句呢?把人家孩子打没了,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我死了,可没人给你擦屁股。”他瘦得只剩皮的手指在她的婚戒上缓缓摩挲,“去,把脸洗了去,头发扎起来。”
戴燕像听了指令的木头人一样站起来走到病房的洗手间里,机械地弯下腰洗脸,洗了一遍又一遍,洗破了皮,机械地走出去,水滴了一路。
她走出去,离病床
远远的,看着周天成,他就剩薄薄的一片,躺在被子里都没有凸起的形状,可仔细看还是有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可这一起一伏都要没有了,她再也找不到他了,她该拨打什么号码才能在漫长的嘟——嘟——嘟的忙音后听到他拖着调子不耐烦的“喂?又要多少啊?”
她哭了,眼泪和水一起流了一脸,张着嘴刚要往前走就听到他说:“你想清楚,我要是好了,女人断不了。”
戴燕脸上的哀痛一点点褪色,变得呆愣,最后和水分一起蒸发。
“月月。”她轻声开口,门外探出半个身体,小小的,穿了白色的连衣裙,低着头走进来,像罚站一样靠在墙上。
周天成终于呆住了,可眼里的惊讶和痛苦一眨就没了,他叫了一声“月月”,等女儿抬起头时,看到的又是父亲的笑脸,他爱笑,虽然不耐烦了也会骂人,但在教她学东西时不会,这种时候他比平常都有耐心。
周月朝父亲走过去,走到病床前,趴在他枕边,泪眼模糊,“爸爸。”她一开口就哭出来,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她想寻求的竟然还是父亲的帮助。
戴燕没再看周天成,也没再看女儿,转身就走,出门前拿了一块蛋糕。
“月月别怕,没事的,”周天成拂去女儿脸上的泪水,拂过她柔软的鬓角毛,端详她的眉眼,笑着说:“我月月太漂亮了,这不是好事儿,记住,对男人一定要狠。”
他说完轻轻抓过女儿的手放在氧气面罩上,笑容轻松,“这方面你得和你妈学着点儿。”说完拽着女儿的手一用力。
滴——的尖锐声音呼啸而起,可周月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走廊里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一下都不快,一下都不慢,父亲也不看她,他很少看她,就瞥一眼,知道是她来了就行,让她坐在他腿上或者让她自己玩儿去。
他那双笑眼总是在妈妈脸上,腰上和屁股上来回,越往下笑得越坏,现在他也还是看着门口,眼睛慢慢地不动了,变得灰扑扑的,过一会儿又动了一下,周月心通通狂跳,“爸爸?”可很快她就发现是自己看错了,那不过是一滴眼泪,在眼眶里蓄了太久,因为尸体的萎缩被挤出来了而已。
第12章
戴燕坐在紫藤花回廊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怼奶油,身后机器的尖叫和人群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成了嗡嗡嗡的苍蝇叫,还不如她咀嚼的声音响亮。
远远地她看见了康星星,站在从院外到高干病房必经的林荫路下,背书包,右手抱了个粗制滥造的芭比娃娃,左手抱了只泰迪熊,黑棕色的卷毛都包浆了,黑白波点领结也有些褪色,她忘了是周天成从香港还是英国带回来的了,但周月几乎走哪儿抱哪儿。
康星星就这么站在斑驳树影下,平静地透过玻璃看着医院走廊里的骚乱,又平静地看向戴燕。
他才十一岁,但几天没看就长一大截,现在和她穿高跟鞋一样高,也很壮,在家里走来走去很有些压迫感,尤其坐沙发上看他,感觉屋顶都变矮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安静,无声地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又无声地走入某个房间。
人真是会骗自己啊,就算周天成不说,康星星这张脸也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周天成是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看电线杆子都深情,康星星是又平又长的单眼皮,眼珠子像被框住了一样,见谁都死不楞登的没反应,只有见了周月会下意识像害怕似的低垂着躲闪。
声音也不一样,周天成爱拖着调子说话,声音清亮,康星星声音低沉,每个字都郑重,发全音,不厌其烦又毕恭毕敬地叫了她六年“戴燕阿姨”。
周天成那双薄唇轻飘飘的,轻飘飘地笑,轻飘飘地甜言蜜语,而康星星的厚嘴唇太重了飘不起来,只有在看见周月的时候会笨拙地咧开,露出和他的脸相比过于亮白的牙齿傻笑。
除了都是中国人,别的地方可谓是南辕北辙。
可戴燕烦透了、恨透了这该死的小崽子,他让她连家都不敢回。
每次从情人那儿回来,周月早睡了,可他还没睡,穿着白背心站在卧室门口沉默地看着她,过很久才叫一声“戴燕阿姨”,叫完了也不说话,转身就回卧室去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心跳得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他从来不叫周天成“爸爸”,只叫他“周叔叔”,但在戴燕看来他完全是“周天成一派”的。
周天成会教他给家里那辆桑塔纳换轮胎,修引擎,爷俩弄得一身黑从车底下爬出来,又笑又闹扭打成一团。
周天成一般入秋了才跑广州,夏天在家的时候就教康星星钓鱼,告诉他男人最重要的不是健硕的肌肉,是脑子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