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47)

  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她拎着菜回来,一抬头的功夫聚拢的人群就散了,或者有时候早上起得早,拿着牙刷缸去盥洗室的路上碰见楼姨,正要笑着叫声“楼姨早上好”,可对方一个转弯就往别处去了。

  清晨睡觉时还听着公共走廊上老公羊扯着嗓子边干呕边刷牙,收音机里粤剧《帝女花》唱得悲壮无奈,可等黄昏时她一出门,一条道上的房门都是紧闭的了。

  她再没看见过小铜豆。

  筒子楼里一群孩子来来回回地跑着玩儿,就是没小铜豆的影子,有一回她拉住一个小女孩儿想问问,可小女孩儿一把推开她,头都不回地跑了。

  有一天楼姨还是来了,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周月每给她添一次茶她就要站起来一次,添到后来周月都觉得歉意。

  “月月bb啊……”楼姨还是到哪儿都披着华丽的南美风真丝披肩,可这会儿也顾不上了,捏着披肩一角拧成一团,“这套房呢,我要收返嚟嘞!无办法,阿仔要结婚啦!”

  楼姨没有儿子,她忘了她跟周月说过。

  于是周月站在高耸入云的筒子楼下,透过天井望向黄昏时黑压压的天,看一架又一架飞机飞往北方,当天晚上搬去了江淮给她的那套房。

  临走时她又拨了一通电话,在忙音后留言:

  “我在深圳,地址是福田区……室,找我。”在漫长的空白后她说:“别不要我。”

  第29章

  那套房子的装修风格也很简单,和她在沙河街住的那套小房子出奇得相似,一样的黑沙发,只是皮革昂贵,柔软又清凉,第一晚她就是在沙发上睡的,一躺上去就如同被包裹住,困意席卷而来。

  茶几也是玻璃茶几,一样的深咖色,更长更宽,可以一次性放下她那些丁零当啷的锅碗瓢盆,她甚至可以铺展了在上头包饺子。

  她再次拥有了独立的卫浴和厨房,主卧和次卧就一墙之隔,所有房间都不大,也没有多余的装饰,主卧有一个巨大的书柜,里面只有一本精装版《呼啸山庄》。

  江淮真的消失了,只是体检对她而言成了家常便饭,还是那个地方,穿粉色布片儿,戴牌子,每一次都要拿回家一大堆补剂,主要是补铁,余下的就是钙和锌,还有复合维生素。

  她依旧爱吃没有麻和辣的麻辣烫,吃街边几块钱一大碗的肠粉,但还是肉眼可见的丰盈饱满起来,松动的牙齿变得牢固,头发长了,乌黑油亮,橡皮筋原来要箍三四圈,现在只要两圈。

  每一次她洗好澡站在水雾氤氲的镜子前看自己,每一次都更明艳动人,十九岁和二十岁竟然这么不同,以前一直有点烦恼的婴儿肥没了,脸部轮廓更精致,黯淡的眼睛灵动得像夏日林荫下的清泉。

  风一吹就掉花瓣的花骨朵终于绽放,可她只觉得落寞。

  客人喜欢她唱粤语歌,倒不是她粤语说得多利索,相反的,他们喜欢的就是她漏了怯的蹩脚发音,说是“如幼儿牙牙学语,别有一番风味。”后来这样露骨的夸赞也没了,变成了“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商业赞美,可来这儿的男人是来找乐趣的,不是来欣赏北方佳人的,所以最后这样味同嚼蜡的词儿也没人说了,她倒真成了一唱曲儿的,有人听没人看,男人们看过她时,眼睛就像跨越障碍物一样跨过去了。

  在台上唱得熟练了,她也有闲心思打量台下的人,来蓝海的有头有脸的人还是那些,没变,唯独再没见过第一个叫她“宝器”的老板,和小铜豆一样。

  也没人提到过江淮,“江总”或者“江先生”都没有,就像他说的,他不存在,只是从百忙之中抽空在她身上标记了一下:“我的东西别碰。”然后就回到他自己的世界中去了,那是她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另一个世界,正如他在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倒在烂泥坑里一样,是时空偶尔的错乱,他为此表示一下感谢,但更像施舍。

  那段日子是没有康星星的岁月里最平静的日子,她享受这份平静,只有平静可以忍受痛苦。

  所以再见到江淮时,周月多少有些猝不及防。

  “周小姐,今日唱边首歌?”那一天老黑还是戴着墨镜,叼着烟斗,翘着腿坐在电子琴旁边,萨克斯被他当拐棍拄着。

  周月每回看见他就想起王家卫,所以那天她唱了《堕落天使》的插曲,《忘记他》。

  台上聚光灯暧昧的红蓝灯光交替,时亮时灭,头顶巨大的灯球缓缓旋转,旋转出光怪陆离的色彩,像五光十色的小鱼在房间里游,游过台下一张张人脸,那些脸都是破碎的。

  台下一片漆黑,站在台上只能看见离舞台最近的两三排,再往后就是一团团黑影,但门口会亮一点,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依稀可见人头攒动,客人来了又走。

  周月还是穿她红舞裙,这裙子在晾衣杆上烂俗得像影楼里的廉价道具,但在舞台上俗气就是艳丽,就像台下浮夸的烟熏妆到了台上却恰恰好一样。

  她也还是喜欢站着唱:

  “忘记他

  等于忘掉了一切

  等于将方和向抛掉

  遗失了自己

  忘记他

  等于忘掉了欢喜

  ……”

  唱到这里,有个人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从来只有他

  可以令我欣赏自己

  更能让我去用爱

  将一切平凡事

  变得美丽

  ……”

  间奏的时候周月看了一眼门口,门外地上有一道影子,在走廊黄色的灯光里被拉得长长的,应当是有人站在那儿,之后再没人进来。

  “忘记他

  怎么忘记得起

  铭心刻骨来永久记住

  从此永无尽期

  ……”

  之后又唱了几首,国语歌和粤语歌都有,她留意了,只有出去的人,还是没有进来的人。

  中间休息喝水的时候她撩开幕布看一眼,最后一排的那个人没走,但舞台上穿芭蕾舞短裙的舞者们跳得正劲,灯光闪烁得比刚才还要快,还要亮,根本看不清最后一排的人脸。

  再看门口,影子还在,一动不动,她都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个人,还是放了个道具。

  回台上前她看了一眼手表,夜里十

  二点了。

  这一次她只唱了一首《焚情》就再没唱下去,柳姨在台下冲她挤眉弄眼,意思让她唱完了到后台。

  周月也搞不清楚情况,心不在焉地唱完,匆匆向观众致意后就冲向后台,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看一眼最后一排,也是空的。

  长长的走廊里蓝色的粉色的镁光灯交错着从她头顶掠过,老远就看见柳姨立在化妆间门口,冲门里的人笑得谄媚,想鞠躬又不敢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瞧见周月跟瞧见救世主似的,眉开眼笑地快走几步拉住她手,扶着肩膀把人推到门口,嗲声嗲气跟屋里人说:“江先生!月月来了。”

  周月看看化妆间里的人,再看看柳姨,也叫了声“江先生好。”

  “嗯!好!”他还是应得干脆又清亮,黑色长款风衣也线条利落,背着手站在一排化妆镜前,看梳妆台上的东西,不仅没嫌弃屋里有味儿,还拿起一盒胭脂膏闻一闻,回头望向周月:“哪个是你的位子?”

  柳姨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周月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往里挪一步,“我化好了来的,上台前都挺忙的,就不跟她们挤了。”

  “哦……”他放下胭脂盒朝她走过来,走到跟前了抬起她下巴,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像红胭脂一样软,一样黏的笑,在她脸上游弋,“见到我不开心?”

  不开心,周月很想这么说,嘴唇闭得紧紧的,一个“不”字儿就要脱口而出,但很快她就想起那天站在自助取款机前看见的那一长串零,她该开心的。

  “开心。”她仰起头笑,眼皮上的蓝色闪片波光粼粼,“就是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他声音也软,黏,指尖划过她脸颊时带过来一股幽幽的香气,撩起她鬓角留长了的头发用指腹揉捻,像在检查稻秧长得好不好。

  “可能我们还不太熟吧。”说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笑,搂住她的腰,“是吗?”

  周月低下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瞥见椅子上一大束蓝色妖姬,他在她头顶呼吸,近得能听见他胸腔的震动,“喜欢吗?”

  “喜欢,谢谢江先生。”

  “怎么谢?”

  她没有什么能给他的,从一开始到最后,就只有那么些东西,他当然也不会动多余的脑筋,费额外的功夫想从一个小玩意儿身上得到除了男人那点乐趣之外的什么,他想要了,就来要了,不会问她怕不怕,疼不疼。

  “你不适合这个。”他在她眼皮上抹一把,蓝色的眼影从眼窝抹到了太阳穴,再抹一下她的嘴,彻底把她抹成一个大花脸,于是她乖顺地去了盥洗室洗了脸,坐上了他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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