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蓝海出来,那车就停泊在街对面,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流线型的奢靡的金属光泽,像一条覆盖着银色鳞片的深海鱼,司机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完全静止,他们迈下台阶,走到车边时才目视前方利索地发动引擎……
如果要说和江淮的“开始”,周月觉得应该从这一天算起,严谨一点的话。
最初的那一两年,周月不知道江淮住在哪儿,每次都是他来她这儿,每一次都不过夜,心情好时同她弄潮戏水,居高临下笑着看她,逼着她求他,柳叶眼尾一抹红像滴在水里的朱砂,从眼窝洇染到太阳穴,她不求,他就喘着粗气笑,抱着她一翻身让她在上面,她不经事,几下就流着眼泪丢盔弃甲。
“最后你唱了什么?”他心情好,完事了也会多说两句,那天突然问他在后台等她的时候她唱了什么。
“《焚情》。”
“唱给我听。”他兴致勃勃躺到她腿上,抓过她手,让她两条手臂像围巾似的揽着他脖子。
“求你别留下陪我
毋须要我太多
如你愿承受结果
容许我维持自我
……
残之火已剩下美丽
燃烧过温暖也珍贵
而苦恋火化了关系
情已逝埋在我心底
……”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唱,他躺在她腿上笑眯眯看她,唱完了还是看,看好一会儿才鼓掌,“好!”卧室里噼里啪啦全是他的拍手声,拍完手又在她胸前狠揉,疼得她直皱眉。
“下次不许唱这首。”他说完了起身去洗澡,淅淅沥沥的水声要响好一会儿。
他阴晴不定,周月觉得有洁癖的人多少都有点儿怪吧,可再一想又觉得佩服,和她在沙河街的小出租屋住了那么久,身上跟开花肠似的,忍着痛每天在肮脏的公共区域逗留,拖着步子慢慢挪,那么热的天,可想而知的煎熬和焦灼,但面儿上从来不显,他真的是一个很厉害很坚强的人。
她钦佩他,感谢他,就候在门外拿着衣服等他出来,等久了就倚在门框上,被门里流淌出的滚烫潮湿的水汽蒸得满头大汗,门一开她立马就收起哈欠,站直了拿浴巾给他擦,伺候他穿衣服。
这段时间他就不说话,仰着下巴,抬起胳膊,由着她伺候,半干的头发潮湿而芬芳,穿戴完毕了低头欣赏一番,自言自语一句“还是白色好看。”
“嗯,是。”
但他并非一直都是好心情,有时进了门灯也不开,就在沙发上,疼得她脸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折腾完了就走,也不洗澡,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心事重重,只在她就着窗外依稀的月色,跪坐在地上给他系皮带的时候才好像突然发现还有她这么个人,淡淡地笑一下,语气温柔得和之前的暴虐判若两人,说:“不用这么认真,这一身回去就扔了。”
她听了还是低眉顺眼地笑,把皮带调整到他最适宜的位置,皮带扣挪到最中间。
他就站着看,不轻不重拍拍她的脸,笑着骂一句“硬颈种(犟种)”,等她弄好了就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可过一段时间再来的时候又喜眉笑眼了,送她好多东西,支着脑袋躺床上,看她在他手底下泛滥成灾,笑话她粉色的皮肤“像小猪。”折腾得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进来。
这方面他就是暴虐,心情再好也如此,把她掰开了捣碎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还要在浴室里大呼小叫:“我好啦!”过一会儿再叫:“我好了哦!”
他叫她不会超过三次,过了三次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就是某一天晚上在蓝海,她没歌儿唱了,客人又在等,她就又唱了一遍《焚情》,过了一个多礼拜他再来,缠绵细语时抚着她脸说:
“话无话唔可以唱呢首歌?唔好畀我话第三次。
(说没说过不可以唱那首歌?别让我说第三次。)”
那之后她就仔细记着了。
她挣扎着起来,在他第三次叫她之前拿着浴巾去伺候他出浴,穿衣服。
他笑着来,笑着走,周月不知道他开不开心,应该还是开心的吧,她伺候得尽心尽力了,对得起那许多个零。
就这样反复无常,周月觉得他是一个刁钻古怪的人,有时候背对她冒两句方言,她听不懂,他半天等不到回音就转过头看她,眼里冷冰冰的,可看见她呆愣的脸时又笑了,谈不上生气,促狭更贴切。
她是北方人,听不懂江浙那边的话很正常,但她还是尽力学了,好在记性够好,后来大部分可以听懂。
一来二去她也摸透了,跟他在一块儿最紧要的就是“句句有回音”,完了就是要听话,再当着他的面儿把药吃了,他就很宽容,宽容就够了。
每次送走他,她就松一口气,可算算账,还是他给她的更多,于是亏欠和感激掺杂,还有点别的,怕?还是厌恶?她也砸么不出来。
总而言之就像一碗水端斜了,怎么都不平静。
他之前说的不会经常来打扰,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不经常渐渐变成了经常,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觉得他错,她就是再没平静过。
第30章
“这药伤身,但没办法,”江淮一边扣上衬衣袖扣一边笑问:“以后没孩子会怪我吗?”
“不会。”周月再看
一遍他白色西裤的裤腿,确认没有褶皱才站起来,“您保我不沦落风尘,保我妈一条命,是我一生的恩人。”跟念经似的,他就等她念完,笑着点点头,“下个月我去上海,你跟着我吧。”
“好的。”
“去过上海吗?”
“没有。”
“嗯。”一番简短的对话后江淮转身走到门口,周月已经率先过去给他开了门,瞥一眼楼道,人还是站在下一层和这一层的拐角处,一手插兜一手叼着烟抽,看见江淮了立马踩灭烟头恭敬道:“江总。”
江淮往下走,周月似乎是听见他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江淮身边就没有“没人”过,就光是她在楼道里碰见的就已经四五个了,有的能碰见第二回,有的就再也碰不见,长相不一样,风格也不一样,有的会看表确认时间,一般来说江淮在她这里逗留不会超过两个小时,有的就懒得管老板的风流韵事,叼着烟看窗外鸟儿叽啾,有的穿西装很规矩,有的就像坏学生穿校服,邋里邋遢地披着,在楼道里热了就脱下来拎在肩上,底下是一件短袖花衬衫,暴露出胳膊上的疤。
但现在是十一月,深圳入夜了还是会冷,再没人把西装拎在肩膀上,所以周月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烟头明灭的瞬间她看见楼道里的人,只有一边嘴上扬,像小丑一样咧到耳朵,乍一看在做一个讥笑的表情,但其实那是一道疤,所以你看他笑不笑就要看另一边嘴角,现在另一边嘴角是平的,所以他没在笑,火光熄灭前低头看了一眼表,之后就听见脚步声,应当是他先于江淮下了楼。
关上门,她看一眼墙上的钟,比平时多了半个小时,因为今天江淮问了她生日的事,还破例在她这儿吃了一碗阳春面,她想象了一下,要是他晚出去不是因为一碗面,而是猝死在她这儿了,因为她觉得江淮身体应该是不大好的,苍白且清瘦,却又在那种事上暴烈异常,像在发泄又像是上瘾……又或者她心里那碗端不平的水彻底流光了,她发疯把他给杀了,那个刀疤脸是不是得破门而入,也用刀把她割成一片一片的?
想一下也不是特别害怕,反正他碰到她之前她来得及弄死自己,于是她去收了床单塞进洗衣机,之后洗澡。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江淮的生日,也知道相较于香港,江淮更喜欢去上海,每年生日前后要去上海,至于平时去不去,不知道。
那段时间她还是在蓝海,她喜欢唱歌,享受掌声,柳姨给了她一间专门的化妆间,也知道她不会用,因为江淮不允许她带妆,但没说不许她上台,她就接着唱了。
有一次她听见有南方的小姐妹唱了两句很好听的曲子,是昆曲,白天没事儿的时候她也跟着电视机里的昆曲演员唱两句《牡丹亭》,江淮下次来,唱给他听,他本来坐在沙发上解扣子解到一半,听了两句就笑得岔了气,那确实是非常诡异的一幕,“笑死我了哈哈哈!”他边笑边拍手,脸都笑红了,敞开的衬衣里露出的胸膛也发红,收了笑张开胳膊让她过去,她一走过去他就拽着她胳膊把她拉进怀里,像食人花一样把她裹住,轻轻摇晃,“唱得很好,下次别唱了,听昆曲我另有人选。”说完亲她的鼻尖,嘴唇……一手探进她裙底,一手大拇指在她下巴揉捏,揉出来一片红后掰开,轻声说:“我喜欢你的牙齿,又小又尖,也喜欢你收着力气不弄疼我。”
他眼睛在她脸上每个角落抚过,“你会弄疼我吗?”周月摇摇头,他就笑,眼睛也停下来,停在她眼睛里,将舌头伸进她口中……
但他说归他说,她还是自顾自听,唱,反正他从她的门出去,一周内不会再来,而且她住的这栋楼跟鬼楼似的,一个人影都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