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泄后他覆在她身上望窗外的夜色,眼尾和她胸前的齿痕一样血红,“有时候我做梦,梦见小时候,那一天早上
我妈给了我一点钱,说我可以买根冰棍吃,我好高兴,在冰铺里挑了好久,冰柜的门一直开着,老板娘看不下去了就扇了我一耳光,骂我穷鬼跛佬,我买了冰棍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女孩子,麻花辫在阳光底下乌黑油亮,穿了条蓝色连衣裙,一蹦一跳走在前面,我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好快,没走几步就跟丢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手上黏糊糊的,一低头,冰棍早化了,呵。”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蹭一蹭,睫毛忽闪得她痒酥酥,“人就是一无所有的时候发誓要得到一切,真的什么都有了,又想回到从前。”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浑身上下的铜板加起来也只供得起那间沙河街的小房子,我们两个人每天在公共厨房炒两个菜,做一份汤,做好了端回家放在茶几上,窝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吃,你会不会愿意?”
周月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掌心揉着他头发,良久之后说:“愿意。”
“呵,”他闭着眼埋在她胸前笑,“你心跳好快。”
又是一阵沉默,周月想他是否睡着了,轻声问:“可是……你父亲不是?”
“私生子啊大姐。”他扑哧一声笑了,“跟了我快三年喔。”
“我不敢问。”她笑。
“没什么不敢问的,”他翻身从她身上下来,平躺在床上,和她一起仰望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江继德那个龟佬,靠岳父一步登天,还要在外面玩女人,玩了我妈,玩出个我,一分钱都不给,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在九龙,戏班子不要她,她又不想卖身,只好被人像蟑螂一样赶得到处跑,就这样江继德还不放过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找到她,再玩,又怀了我妹妹,我妹妹出生的时候我妈连奶水都没有,只能喂米汤,我那时候六岁,好喜欢她,天天抱着她不松手,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连她死了臭了都不知道,还往她嘴里灌米汤。”
“十五岁那一年我认祖归宗,哈哈,”江淮笑得胸口都红,“还是因为江平南那个废物碰了毒,江家要绝后,老东西才想起我了。”
“江平南,”他抬起身,一手撑着头看周月,“平定江南,哇好犀利吖!哈哈哈,我叫什么?”他垂眸望进她眼里,“江淮,一听就是戏子生的。”
“他们一家人巡游江南一掷千金的时候,我的妹妹被活活饿死。”江淮俯身到周月脸旁,在她透明的眼里照自己的影子,“你说我这仇要不要报?”
周月沉默,两人对视良久,他收回目光倦懒地打个哈欠,“唉……可惜啊,没有复仇是酣畅淋漓的,复仇是一道冰冷的菜,满腔仇恨是报不了仇的,只有等仇恨冷却,冷却到你和对方都感觉不到仇恨的时候出手,才有可能会赢。”
他松手倒在床上望窗外,睫毛迟缓地眨了眨,“送他们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一天他应当是晚饭喝了酒的关系,话多,事儿也多,缠着她给他洗澡,揉搓他的头发,捋出白头发给他看,“我老了还得你伺候我,舒服。”他仰着下巴痴痴地笑着看她,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无人知晓。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与她同床共枕。
“我去睡了,你好好休息。”他披着黑色浴袍,戴好眼镜后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小袁能下地走路了,但还做不了事,这段时间就陪你逛逛吧。”
“好。”
他握着门把手,背对她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回头时笑着说:“下个月吧,陪我去一趟香港。”
“好。”
那一晚周月睡得很沉,做了无数个梦,醒来时却还是清晨,只是桌上的电子时钟提示又过去了两天。
“周小姐,有人寻侬。”徐阿姨把白粥端上桌,动作轻盈,蹁跹的裤腿带过一阵兰花香,“在门口头立了一个多钟头嘞!”
周月勺子一顿,抬头看落地窗外如火如荼的骄阳,再望向徐阿姨的背影,她动作轻盈,在厨房忙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她很轻松且适宜,因为这里除了她,没有人,包括周月。
“知道了。”周月轻声说,低下头慢慢喝完一碗粥才起身。
“你站这里不热?”周月戴着草帽,一背手跳下台阶,蓝色连衣裙裾飞扬,白色休闲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
“不热。”小袁还是背着手站在门口,周月仰头看一眼屋檐,“你好歹往屋檐底下站一站呢,没苦硬吃。”
“我想晒太阳。”
周月沉默地看蓝天白云,半晌后说:“走吧。”
“你的伤怎么样了?”到了车上周月才再次开口。
“谢谢周小姐关心,好得差不多了。”他右脸对着她,永远都是笑脸,周月也懒得再看,低头抚平褶皱的裙摆,“你姓袁?”
“嗯。”
“圆滚滚的圆喽?”
“不是,袁世凯的袁。”
“呵,还袁世凯,了不起死你。”周月对着窗外看风景,沿途绿树成荫,白云像棉花糖一样翻滚,一卷一舒。
但小袁显然不想对她这句片儿汤话做反应,一言不发开车。
他这个样子倒是提醒了周月,恰逢她被阳光刺疼了眼,啧一声回头,狠狠瞪他一记,“我还差点儿忘了!你上次为什么把那画捡起来?黎佳明明给我画了黑猩猩的,你怎么不给江总看我们画的黑猩猩?你就跟他说我们只画了黑猩猩不就好了吗?”
“江总要看的是周小姐的画,不是她的画。”
“嗷呦我的天呐!”周月仰头哈哈大笑,“啧啧啧,狗腿子当到你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怪不得江总喜欢你呢!”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漆黑的瞳仁在日光下像黑水晶揉碎成千丝万缕洒在眼睛里,凉冰冰地摇晃,这倒把周月看得不自在起来,“你干什么?”
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说:“江总也很喜欢周小姐,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得再也不去别人那里,一幅画而已,他不会把您怎么样的。”
周月望着他的眼睛,嘴角洋溢的笑慢慢冷却,太久了,直到后面的车狂按喇叭才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车子无声启动,流入车海。
之后两人一路无言,车开到书城,刚停好周月就跳下车,摔上车门,连跑带走地往书城入口处冲,迎面而来的人看见她皆是一愣,之后像躲流弹一样匆忙避让。
这是她第一次来深圳的书城,第一感觉像一间巨大的阶梯教室,正当中是数不清的书架,一排一排,高得望不到顶,四周有逐级向上的阶梯,年轻的学生情侣抱着电脑坐在阶梯上看书做笔记,凝神静气。
小屁孩儿们就没这么专注了,跑来跑去,一会儿拿一本这个,坐在台阶上翻两页,又跑下去换一本别的,再跑上来,烦得家长一页书都看不下去,压着嗓子骂:“看我下次还带不带你来!”
周月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手心都湿了,仰着脖子站在书城中央,心狂跳,好半天才走到就近的一排书架前,咽一口唾沫,手刚碰上书脊就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来,深呼吸一口,拿下一本书,那是一本《追风筝的人》,她上初中时看过,阿米尔和哈桑,一个少爷一个仆人,哈桑为了给阿米尔追回一只蓝色风筝,被恶霸堵在小巷里强暴,而阿米尔明明目睹了这一切却没有挺身而出。
“你说哈桑有没有怪过阿米尔?”周月问康星星。
“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为了阿米尔,哈桑什么都愿意。”
随手一翻就是那一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她觉得胸口一阵
窒痛,手忙脚乱把书放回去,眼睛也痛,喉头酸哽,扶着书架低头缓过一阵又一阵眩晕,可书没放稳,还是掉在地上。
“周小姐,画画书不在这里,在楼上。”小袁走到她身边,弯腰捡地上的书,俯身时动作僵硬,后脖颈的伤疤从黑夹克领口蔓延至发丛中,捡起来后放回去,又面对书架看了一会儿,回头时脸上带笑,不看她,垂眸看地,“但是周小姐想买别的书也可以,想买多少都行,我带了很多钱。”
“你要么把书城买下来,这才牛逼呢,不枉你跟着江淮一遭,这话是我说的,你去告诉他好了,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周月脸上都是冷汗,嘴都是白的,仰着头冷冷看他,一字一顿说完转身就走,而他自始至终看着地,一个字都没说。
周月一口气上了楼,这里没有一楼人多,声乐和绘画放在一起,她走进了绘画区域,随手拿一本翻开,又望着窗外发呆,发好了呆再低头看,一张张草图,复杂的人体构造看在眼里完全和没看一样,于是望着窗外发呆就成了望着书发呆,立在那儿一动不动,路过的人走过她身边还频频回头,一方面看美女,一方面看女神经病,有一种病是歌舞伎综合征,这女的漂亮得和黑发SD娃娃一样,八成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