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时周月第一次仔细看了这里,真是一个人都没有,像大富翁游戏里的道具,深圳绿化这么好的城市,一栋楼的窗户上都蒙了灰尘,没有人气儿的地方,再加上这几个月连绵的阴雨,墙体被雨水浸得斑驳,苔藓和藤蔓植物爬了满墙,裂缝的地方长出小蘑菇,她看一眼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只小白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蹦蹦跳跳跑到她脚下,她弯腰摸它的毛和耳朵,末了用指尖戳戳它毛茸茸的屁股,“快跑吧。”
周月的行李很少,她想了很久还是带了那部上锁的手机,塞在行李箱最里侧的兜里,她买这个行李箱就是看中了这个小兜,可以藏东西。
站起身往家走的时
候她看见了江淮的车,太突兀的一辆劳斯莱斯,就停在楼下,白天看原来这么高,这么大,方正森严,血盆大口的车头却站了一只像丹顶鹤一般优雅的银色立标。
有人从车上下来,她之前或许是见过一两次,记不清了,他走到她身边恭敬道:“周小姐,东西在……”
“哦,在楼上。”她想和他一道上楼,可这明显让他为难,他腰躬得更深,声音更低,“周小姐,我去取。”
“……好。”
周月低头看黑色车窗上自己的脸,不一会儿车窗摇下来,她看见水蓝色丝绸衬衣,白西裤,车里的人脸苍白,长睫毛藏了大半眼神,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也没看她,往旁边一挪,彻底陷入阴影里,意思让她上车。
一路上二人无话,他看窗外,她也看,但其实也看不清什么,车窗是黑的,他握住她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摩挲,望着窗外叹息,“还生气?”
周月转过头看他,只看得到半张侧脸,卷翘的睫毛眨一眨,眼珠随黑色车窗外掠过的风景缓缓转动,但这些黑乎乎的影子看在他眼里也像没看见。
“我没有生气。”
“嗯。”他笑一下,喉结滚动,但没说什么。
到了医院,周月再一次见到了戴燕,独自在一间巨大的病房里躺着,周围没有哀嚎的病友和跑来跑去的小屁孩儿,没有一脸麻木的家属拎着痰盂来来回回从她陪床的椅子后面蹭着走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寒光逼人,上面数不清的按钮开关,连了无数根管子,像刑房里的刑具。
周月局促地回头看一眼江淮,他站在她身后,背着手鼓励地对她笑笑,点头示意她过去。
戴燕眼睛睁着,没神,望着天花板,刺眼的白光下眨都不眨一下,假睫毛硬撅撅地支棱着,僵得像塑料花,要不是起伏的胸膛和氧气罩里微弱的白雾,比之前更像是死了。
“妈?”周月伏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妈,再叫一声,“妈妈?”接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她直起身看着母亲,她终于得偿所愿不再衰老,不再皱眉瞪眼,不再满腔怒火,额头的纹路都变浅了。
周月就这么看着,看得出神,看见她皱纹交错的眼尾流出一滴泪的时候都木木的,还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开心了?”出来的时候江淮和周月一起走在医院走廊,周月没回答,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开心,就像做了一个梦,怎么都醒不过来,那家医院周月也觉得是梦,没人,只有医生和护士飘飘而过,成排的落地窗外绿荫蔽日。
江淮走在前面,斑驳的树影流淌在水蓝色的衬衣上,像穿了一片荡漾的碧蓝湖泊。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背对她向后伸出手,周月站在原地,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我也喜欢蓝色。”他说,握着她的手晃一晃,表盘的蓝色光泽在阳光下如绸缎般柔软。
“嗯。”她没什么可说,想了半天,仰头对他笑一下,他眉眼纤细且绵长,太阴柔,很容易就显得悲戚,睫毛的阴翳像南方连绵的阴雨。
他离光太远,离黑暗太近,但那一刻周月真切地在他眼里看见了和煦的阳光。
只可惜梅雨天就是梅雨天,他们下了楼,拐弯时一片乌云飘过,上一秒明媚的阳光下一秒就变淡,掺了水一样阴沉沉的,他还在笑,但那笑也不一样了。
楼下格局和楼上一样,只是光线黯淡,他们下了楼就是走廊尽头,百叶窗帘拉下来,一丝阳光都没有,阴影里有一间病房。
站在阴影里,他的笑也变冷,白惨惨的脸上笑得眉眼弯弯,眼眸里碎冰翻滚,柳叶刀一样精亮。
周月低下头,腿发僵,黑暗的病房里流淌出浓烈的药味,碘伏味,但这些味道都盖不住血腥味。
门口站了一个人,黑西装前捧了一束花,很违和。
“江总,周小姐。”他一直目视前方,此时似有感知般转过身,对江淮和周月鞠躬,奉上手里的花。
江淮一手牵着周月,一手接过花,走进去时小心翼翼地放轻步子,“小袁?”声音也很小,生怕惊扰了病人。
“江总,我就不……”
周月想说不要,可被他抓着手就拽进去了,按着肩膀推到床前,轻声关切道:“小袁,我和你嫂子来看看你,怎么样?好点了吧?”
病房里也暗着灯,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进来,依稀看见病床上的人,锁骨以下裸露的身体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再往下就盖着被子看不见了。
周月被江淮按在病床前,头都快垂到地上去,只敢看床尾堆了一堆的被子毯子,这堆东西轻微动了动,她余光瞥见带血的绷带,一转眼就缩进去了。
“江总,我没事……”他挣扎着起身,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音说话,江淮先一步把手轻放在他肩膀,示意他不动,沉痛道:“你安心养伤,什么都不要管,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回头看周月时他脸上又带了宠溺的笑意,“你嫂子还等你陪她去买书呢。”
第35章
周月的新家在一栋半山别墅里,是更彻底的与世隔绝之地,这里什么都是白的,白的瓷砖,墙,白的餐桌,白的皮质沙发……白色纱帘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随风飘扬。
客厅空旷得让人心慌,每一个房间的拱形门都高得一眼望不到头,这还只是一楼,周月站在一望无际的白色瓷砖地板上仰望漆黑的二楼,旋转扶梯一路盘旋向上,像飘落在失重的空间中,一架白色三角架钢琴是唯一的支点。
她坐在钢琴前弹了《蓝色多瑙河》,《星空》,曲毕时听见有人叫周小姐,她回头,那是她第一次见徐阿姨,很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子,温婉顺和地垂首笑,眼尾细纹像水波荡漾,穿清爽的月白色盘扣小衫,阔腿裤,一双白色暗纹绣鞋永远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
“要我带你四处看看伐?”徐阿姨一直在笑,脸在笑,嘴在笑,唯独眼睛是冷的,一扇扇推开门,领着周月看了一间间说不上派什么用场的房间,有床,有书桌,有独立的卫浴,只有一楼尽头处的房间是空白的,只刷了白漆,像被遗忘了,又像是凭空多出来一间。
“江总平常回来会住一楼……”徐阿姨小声叮嘱,周月不知道就她们俩人,这么小声干什么,徐阿姨或许是看出来她的诧异,讳莫如深地笑一下,补充道:“换着房间睡,总归是安全点,住一楼也不吵到周小姐休息。”
那别回来不就完了吗?周月这么想,但到底是没敢说。
徐阿姨很好的一点是边界感很强,在周月还没被铁链拴着的那段日子里,她几乎是隐形的,只有吃饭的时候会芙蓉般浮出水面,轻轻叩叩门,两下,不多不少,这才开始说话:“周小姐,吃早餐了。”或者“周小姐,吃夜饭了。”
周月一睡睡两三天的毛病她也很快就适应了,不发出一丝声响,每当周月醒来时她都似有感应,蝴蝶蹁跹般飞上楼,轻轻叩门,“周小姐醒啦?要吃茶伐?”
没事的时候周月喜欢在这别墅里到处兜兜转转,在原地蹦蹦跶跶,神奇的是竟然发不出声音,真的和幽灵一样了。
她顺着墙角摸到每一间房门口往里窥探,有时候看见徐阿姨在里头换床单被罩,察觉到周月时抬起头对她笑,这时候她的笑是柔和且松弛的,“周小姐有事?”
“哦,没事,我随便看看。”周月倚着门框笑,“徐阿姨你在做什么?”
“江总昨晚回来过了,”徐阿姨有些好笑地端详她,“周小姐没听到?”在看见周月茫然的神情后又笑了,低头把新床单铺平,拉展,“一个人回来的,还问过周小姐睡了没有,我讲您睡了,江总才睡下。”
当然他们也不是一直有时差,时差相同时江淮回来会和她聊两句,听她弹琴,教她哪里弹得不好,太生硬,坐在她身后带她再弹一遍。
到了晚饭时间,他们坐在长长的餐桌两端吃饭,这时候谁都不说话,晚饭后江淮还是要看报纸,在客厅看,看好了上楼,步伐轻而缓慢,进门时问她在做什么,她坐在小沙发上说在看书,或是在画画,但他并不真的关心,坐在她身边心不在焉听她说这些回答,支着头轻轻地嗯,眼眸低垂,指尖游弋在她的眼睛,鼻子,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