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淮就站在阳光下,在春风里,享歌舞升平,享太平盛世。
她木然地坐在轮椅上,听医生说孩子在保温箱。
“保温箱。”
“对,保温箱。”医生本来看着电脑,此刻看向她,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出生得实在是太早了,脏器还没有发育完全,还有很严重的新生儿黄疸和……”他低下头,换一口气说:“和羊水感染引起的肺炎。”
周月头低得更低,“六个月了,也没有很早。”
医生不再说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一张纸隔着桌子递到她面前,“在出院单上签个字吧,周女士。”
谢军,廖杰和徐阿姨那几个老熟人叫惯了,除此之外再没人叫她江太太或者江夫人了,也没人叫她周小姐,她二十五岁,一头白发,再用“小”字儿来形容多少有点儿恶心。
她早不是艳名远扬的“小月亮”了,也早就不再被江淮宠爱,她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周女士。
这所医院还是空无一人,周月想,恐怕她要死在这儿了,和戴燕一样。
经过二楼时她没去看戴燕。
但是在星星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周月经常去看她,她现在不光会睁眼,还会眨眼,周月趴在她耳边跟她说她认识了一个男孩子,叫小袁,戴燕频繁地眨眼回应。
有一回周月坐在她身边削苹果,说好多年没回家了,等一切过去,她想和小袁一起回家,去看看周天成,戴燕听到周天成的名字,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就到了这份儿上,戴燕还是一夜一夜为周天成流泪。
“夫人,去看看您母亲吗?”
谢军推着周月在楼梯口逗留,阳光明媚,隔着长长的走廊都能看见那间病房敞着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走廊,映出摇曳的树影。
“不了。”
其实周月很想问问戴燕,她还记不记得星星,她是除了周月以外唯一记得星星的人了。
也只有她和周月记得那个沉默寡言的丑陋小黑蛋,穿着白色小背心,踩在凳子上从橱柜里拿高乐高的样子。
可是她和她都不配怀念他,她和她都是凶手。
“谢军,能不能麻烦你……”周月仰起头歉意地笑,“带我去看看小的。”
“好的,好的夫人。”
谢军像看见了希望似的,眼睛都亮了,推着她到了三楼,那是一间小房子,放着一个小保温箱,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趴着的小东西,就比巴掌大一点儿,蓝光灯照着,看不清肤色,只看见浑身插满管子,连头上都是针眼,一片尿布裹了好几层,细小的肋骨随着呼吸起伏。
“他……他还活着呢。”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玻璃上。
“嗯!活着呢!”谢军拼命点头。
周月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半晌后谢军笑着说:“夫人,我把我女朋友接过来了。”
“是吗,真好。”周月看着保温箱里的小东西,笑了,“她还是一顿饭吃俩肘子?”
“哪儿啊,俩肘子现在都不够她塞牙缝的。”谢军笑着挠挠头,“她有了,成天喊着要吃涮羊肉,我现在一听涮羊肉脑袋就嗡嗡的。”
“哈哈哈!”周月也跟着他一块儿笑,抚摸着那块温热的玻璃,笑容如夕阳般落寞,“有孩子是好事,孩子就是希望。”
“是啊夫人!”谢军握着轮椅扶手,握出一片温热的汗,急切道:“这孩子您看,长得多像您呢!”
“哈哈哈!啥呀!”周月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这皱巴巴的小玩意儿,能看出长得像谁?”
可谢军不再笑,他低头死死握着轮椅扶手,两眼发直,“夫人,您可千万要好好的,孩子也要好好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您这么好的人,老天爷长着眼呢。”
周月笑容平静,轻轻点了点头,“好。”
周月回到“家”,那一根牙刷让孩子早产,也带给她难以磨灭的伤痛,她小腹痛得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恶露淋漓不尽,在轮椅上坐了好一段时间,那一年过年晚,她就这么一直坐到快过年,徐阿姨还是像往常一样嘘寒问暖。
“对不起,徐阿姨,对不起。”
“伐要紧额,伐要紧。”徐阿姨笑着说,把羊毛毯给她裹裹好,借着昏黄的灯光看镜子里的她,“快过年了,我帮您头发染染。”
“不染了吧。”周月笑,“就这么白着,也挺好。”
“阿拉女人,啥辰光侪要漂亮额。”徐阿姨说话间已经端了温水过来,打开染发膏罐子,不看她,只轻柔撩起她鬓角遮盖破碎颞骨的头发,“不是给男人看,给自己看,这是精气神。”
“要做想做的事,一定要有精气神。”
周月
抬头看她,她却神色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说过。
过年那一天,深圳热闹非凡,天空中繁星点点,霓虹闪烁,烟花成片绽放,夜如白昼,鞭炮声在郊区这一片尤为喧嚣,每停顿一下都能听见孩子们高兴得没边儿了的欢笑尖叫。
周月在二楼卧室,门开时她正像往常一样拿着银链子在戚风蛋糕一样软绵绵的床上磨啊磨。
“年夜饭吃过了?”
江淮抱着襁褓进来,穿了一身蓝色缎面衬衣,配了一条酒红色波点领带,是只有女人才搭配得出的时尚色彩,香水也清新淡雅,很有新年气氛。
沉默。
他看她一眼,视线在她一头黑发停留半秒,笑道:“徐阿姨说你只吃了粥。”
还是沉默。
他嘴角讥诮地扬了扬,没再说话,把襁褓放在床上,解了领带,衬衣解开几个扣,动作熟练地拿了搭在婴儿床边的小口水巾垫在自己肩膀上,拆开襁褓把孩子抱出来,让他小脑袋枕着他肩膀,一边轻哼着歌一边哄,走过来坐在床尾的小沙发上,带过来一股酒气,对背对着他窝在被子里磨银链子的周月笑道:“起个名吧,给咱们儿子。”
磨链子的声音一停,周月裹着被子抬起头,沙发旁那一盏绿碧玺台灯在墙上映出她的剪影。
“天天。”她小声嗫嚅。
“什么?”江淮笑着皱起眉。
“天天。”她望着影子,”叫天天。”
“行啊。”江淮嗤笑一声,懒得过问,抱起孩子举得高高的,墙上小小的黑影也高高的,和周月的影子融为一体。
“天……天。”他走过场一般无聊地拖着调子,“行吧,大名就叫……江怀天吧。”
“呵。”周月低下头笑,又哗啦哗啦地磨起链子,“傻*。”
江淮歪着头笑着看了她一会儿,抱起天天放到婴儿床里,转身给了她一耳光。
周月低头,看一眼滴在雪白被子上的血,面无表情抬头看他,灯光下他一头白发鳞光闪闪,眼尾的笑纹也柔美,捏着她下巴来回转她的头,欣赏那一抹金属的光泽,“你说念旧情,我念了,但就我一个人念,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去死。”她仰着头,牙齿颤得咔哒响。
“我去死?”他像听了个大笑话反应不过来似的,迷迷瞪瞪地仰头笑,拍得她破碎的颞骨笃笃响,一呼吸吐出滚烫的酒气,“我死了你和天天怎么办呢?嗯?回去接着卖?烂头烂身子,看看有没有人要你啊烂货!”
“只有我要你啊宝贝,因为我爱你。”他凑近她,低头闭着眼呢喃,过一会儿突然笑了,睁眼回头看身后的婴儿床,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回头时兴奋得两眼放光,“要不要让我们爱的结晶看看他是怎么来的?”
她不说话,就看着他,在他塞了衣服在她嘴里时狠狠咬了他的手,换来了一连串耳光……她疼得麻木,天花板上残破的光影剧烈颠簸得她想吐,他大声的呻吟和肮脏的咒骂都很遥远,远得听不见,她只听得见天天微弱的哭泣,她转头看他,第一次看见他睁开眼,漆黑晶亮,在黑夜里映出窗外盛放的蓝色烟花,像那个暴风雨的夜晚燃烧的烈焰玫瑰……
第53章
周月就这样度过了那一年的春节,江淮当天晚上就走了,一边背对她穿衣服一边笑着啐一句:“跟破布口袋似的。”就走了。
周月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看天天,他也看她,一双眼睛漆黑,吃着手,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额头和眼睑还有红斑。
“夫人。”徐阿姨出现在门口,没有尖叫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拿了羊毛毯披在她身上,收拾一地触目惊心的残局。
“他吃什么。”周月还是趴在栏杆上,透过红肿得像被马蜂蛰了似的眼皮看着天天。
“奶粉呀。”徐阿姨轻声说,抬起头望她一眼,“吃过了。”
“可是他刚才在哭。”
徐阿姨擦地的动作一顿,笑一下,“大概是吓到了,小人哭老正常额。”
周月又看了一会儿,把天天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僵硬地尝试着学江淮的样子扶起他软绵绵的脖子,把他和她拳头差不多大的小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他立马就兴奋起来,哼哼唧唧地用眼睛蹭她的肩膀,用小鼻子拱她的脖颈,像要刨开她的血肉,寻找和她相连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