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79)

  她嗓子是烂了,再也上不了台,只能自娱自乐地哼唱一段儿,也哼不长,之后无数个日夜她抱着天天在半山别墅那间空寂的卧室哼唱摇篮曲,哼着哼着就哑了,卡了壳,像她还在沙河街时房东楼姨那台老式收音机,凄凉的唱腔遥远缥缈,时有时无,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一片荒腔走板的杂音。

  天天躺在她怀里津津有味地咬着她的头发,黑葡萄一样晶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温热的软绵绵的小肉手举起来,抚摸她的脸颊和眼睛,学大人的样子含糊着安抚:“哦……哦……不哭哦……”

  他太乖了,乖得像不存在的,她知道自己怀孕后时常坐在床上低头看高高隆起的肚子,没有动静,偶尔翻身也是在夜里,小心翼翼伸展小身体,像羽毛划过,她在黑暗里一睁开眼,他就躲起来不动,生怕一闹她,她就不要他了。

  她的确不想要他。

  那一晚,江淮一脸血地站在月光冰凉的病房里,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小声说:“看来你是好了。”说完就走了。

  “五月四日,五月四日,五月四日……”周月趴在软得失重的床上,整个人也仿佛失重,她算,可每算一步,那些惨叫和哀嚎就在她耳边像迫击炮一样炸个不停,那些画面闯入她脑海,他的脸,他残破的身体,他带着血腥的呼吸和笑,说“我爱……”她算到哪儿了,不记得了,和他没说完的话一起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飘得无影无踪,她蜷成一团,一边抖着手在床单上用手指划,算,一边哭着像疯子一样“笃笃笃”地敲自己破碎的颞骨。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算到黎明之前,窗外的鹈鹕的叫声空洞,冰冷,她跪坐在床上,望着墙上渐渐稀薄的黑影,笑了,“星星,你真没用。”

  太早了,但是和她预想的一样,他什么都没留给她,这中间的十几年也在她混沌的记忆里颠倒,时而清晰得连他小动物一样毛茸茸的睫毛都触手可及,时而一片空白,仿佛他那个夏天无声无息出现在她家,吃光了一整盘土豆丝和她的生日蛋糕,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那天以后周月被接回了“家”,那栋杀了星星的半山别墅。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江淮,床头的手机响了几次,嗡嗡地震动了一阵就归于沉寂。

  徐阿姨回来了,还是和从前一样细致入微地体贴她,也无视她,与之相比她看得见的只有周月肚子里的东西。

  每回清晨煲了粥过来,徐阿姨都要端着骨瓷碗站在床边等周月从漫长的梦里醒来,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望着周月穿了月白色盘扣小衫的肚子,压低声音赞叹:“囡囡块头大哦!以后人肯定老长的。”

  老一辈人都喜欢巨婴,不管你生的时候在鬼门关里走几遭,也不管胖大儿是不是营养过剩,就是喜欢,喜欢到睁着眼说瞎话的地步。

  周月再看一眼床头的电子钟,二月中旬了,她怀孕六个月了,这就是六个月的孕妇的肚子的大小,她垂下眼咬着牙,盯着隆起的肚子,被子在手心死死攥着,可肚子里的小东西却仿佛心情很好,难得地在早上亲近她,翻了个身,在她肚子上印出一只小手印。

  她被细细的银链子锁着,睡觉,吃饭,洗浴都要徐阿姨陪同,别墅被海绵包裹,像戚风蛋糕,她就这么被笑眯眯的徐阿姨牵着银链子领上领下,听她在身后柔声招呼:“太太,当心脚底下哦。”

  她进了浴室,在氤氲着水雾的镜子中看自己模糊的脸,洁白的盥洗池边放了一只玻璃杯,一把牙刷。

  徐阿姨去拿止吐药了,周月早饭后呕了一点粥,这让徐阿姨有些慌乱,放了她一个人进浴室。

  那一天周月锁了门,洗了很长很长时间的澡,她要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洗干净再上路,她必须要走了,她的记忆越来越残缺,像被燃烧的相片,从边缘开始卷起变黑,一眨眼就灰飞烟灭,她快要记不清他了。

  浴缸的水漫溢出来,瓷砖地板上血水和黑色的肉块融合在一起,越涨越高,打着鲜红的旋儿流进下水道……

  第52章

  “哈!妈的,还在动。”男人笑,他背对窗坐着,午后和煦的阳光从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像一层金纱包裹着他腿上的小布包,一只小脚丫露出来,白得晶莹剔透,都透光,但太小了,和猫爪一样小。

  他悠然地翘着腿,两根手指撩起布片看一眼,噗一声笑了,抬头看站在身后的年轻人,“我和你嫂子有这么丑吗?”

  廖杰背着手低头看了一眼,笑一下,没说什么。

  “你女儿生出来也这样?”江淮歪着头,垂眸打量布片下的小脸,“皱皱巴巴的。”

  廖杰看他一眼,笑道:“是,早产儿都差不多,还没长开呢。”

  江淮听了没说什么,无声地笑着松开手,布片盖住小脸。

  他靠在沙发上打个哈欠,撩起眼皮望向不远处的病床,墙角的金箔气球在阳光下贴着天花板飘浮旋转,折射出的细碎光斑掠过他眼睛,漆黑冰凉的深井中浮出一抹促狭的恶毒的笑意,“醒了?”

  “还以为你也急着送死呢。”他笑,手悬在盖着布的小脸上,轻轻蒙住,犹豫片刻后又放下,站起来,一边轻拍着小得跟粽子一样的襁褓踱到床边,一边哼唱那首他幼年时唱给他早夭的妹妹的吴语童谣:

  “囡囡宝,侬要啥

  人抱?

  我要阿娘抱,阿娘腰骨伛勿倒。

  囡囡宝,依要啥人抱?

  我要阿爸抱,阿爸出门赚元宝

  ……”

  他站在敞开的窗户边,白色纱帘被风扬起,他也是白的:白衣白裤,苍白的皮肤、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只有眼睛是黑的,深渊般望不到底,像一只吃了人修成人形的狐妖,笑盈盈地清唱:

  “囡囡宝,侬要啥人抱?

  我要阿哥抱,阿哥读书做文章。

  囡囡宝,派来派去没人抱,还是自家走走好。”

  他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笑着轻声说:“你看,深圳多漂亮。”

  怀里的小东西似有感知,蠕动着四肢,双眼紧闭,小脑袋凭着味道往床的方向转。

  江淮两手捧着他,黑漆漆的眼睛往下盯着看,一直等他停下才又慈祥地笑,抱着他轻轻晃,“哦……哦……”一边晃一边笑眯眯指一下窗外,“看见那片空地吗?那里很快会盖起高高的楼,比天还高,是你的。”说完看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她眼睛已经睁开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哎呀……”江淮绕到她枕边,带过来一股寺庙里老山檀的悠远香味,撩开襁褓抱远了欣赏,“猜猜像谁?像你还是像我?”

  “当心。”她缓缓对他露出一个笑,“拿远点。”

  “嗯……”他一点都不恼,像没听见似的,歪着头来回端详,苍白的脸笑出了红色,和眉间的朱砂痣一样红,“还是像你。”说完对着怀里的孩子放低声音,悄悄耳语:“但性子可不能像你妈哦,一点都不幽默。”

  孩子感知到气息变浓,蠕动小身体的幅度越来越大,哼哼唧唧的叫声微弱得都算不上哭声,拧着小猫一样细弱的脖子往女人躺着的方向转。

  有了刚才那一遭,江淮动作自然了些,更像是个中年得子的好父亲了,笑容可掬地抱着小家伙摇啊摇,冲他抬抬下巴,一脸宠溺地哄道:

  “哦是吧?就是!你妈真讨厌!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给她面子叫她一声妈,不识好歹的看都不看你一眼,走,咱们不理她!”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抱着孩子抬腿就走,廖杰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毕恭毕敬鞠了一躬,起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夫人,江总没让您死,您就别再提了,江总其实今天心情不错的,您可千万别再弄巧成拙了。”

  “想死一句话。”他咧开嘴笑,“可真到了那一步,我没见过不后悔的。”

  不久后周月出院,是谢军来接的她,她和谢军唯一的交集是在那个暴雨肆虐的清晨他送她去店里,漫长的车途中那几句有限的交谈。

  但谢军已经是为数不多周月能见到的熟面孔了,至于其他的人去了哪儿,在做什么,那时的她还无从知晓。

  江淮身边的都是好人了,是真的清白的人,可能大学毕业了就进了他的公司,甚至在临毕业的宣讲会上就见过他,他站在阶梯教室里,西装革履,拿着话筒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几句话就逗得学生们哄堂大笑,要是你的位置靠着走廊,他还会坐在你桌子上,笑着把话筒对着你,提一个你肯定回答得出的问题,由衷地赞扬你,也让你由衷地喜爱他,钦佩他,愿意追随他。

  他头发全白了,也不去染,因为这幅形象让他看起来慈悲,他越来越多地进出一家寺庙,烧香祈福,他把自己手上的血洗得干干净净,化作腕上猩红的佛珠。

  周月想着这令人绝望的一切,这一切都要被土埋没了,被打成地基,宏伟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和深圳一起飞向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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