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看过没。”她喃喃自语似的说。
廖杰盯着她,慢慢收了眼里的杀意,又成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随便抬头看一眼电视,“没看过。”又对周月笑笑,“小时候能吃上一口饭就蛮好了,没这些爱好。”
廖杰把书一本本拿起来摞好,轻飘飘抱在怀里,说话也轻飘飘的,“夫人最好不要在江总面前提这东西,咱们小时候看的动画片,江总没看过。”他深深地看一眼周月,“也不喜欢。”
“行呗。”周月耸耸肩,合上手里的书,又拿了几本专门教画植物的绘本,就朝收银台走了。
买了书,廖杰领着周月去了江淮那里,那家馆子也是一样的江南菜,她跟着江淮快十年,还是吃不出好坏。
饭桌上江淮说两个孩子在松竹那里,但不能一直在她那里,得接到周月身边,但徐阿姨不在,所以他意思是让周月搬过去和他一起住,吴妈还在,可以搭把手。
“不要。”她斩钉截铁,剥了一只螃蟹。
“为什么。”他说,低头面色不变地喝粥。
“住不惯,你那儿老有股子霉味儿,鬼唧唧的,我害怕。”
她嘴上埋汰他,可油汪汪的蟹膏全倒在小碟子里递到他跟前,他盯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看着阴沉下去的面
色稍微缓和一点儿,拎着勺子还想开口,可末了只说了句“随你。”
那一天饭后周月又去了华侨城创意园,和思南路雅致的小资情调比起来,这里完全是工业复古的风格,一切都是机械的,现代的。
周月站在涂鸦墙边,看上面写满了情侣的名字,康星星和周月的名字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上面,很快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们,记得他们不为人知的一生和爱情。
这里也有工艺品和手工品,有造型别致的深圳市纪念徽章和青花瓷造型的冰箱贴,小小的陶艺碗和茶盅,五彩斑斓的手工布艺包……
可什么都不好看了,粗制滥造的一堆破铜烂铁,灰扑扑的,买回去几天就会氧化。
哪里都没有跟着她的小袁了,她走到小巷的尽头时回头望,只余一片空白的墙,上头有人用红笔歪歪扭扭写了“我爱你”,她泪眼模糊地跑出去看,却只看见空地上一个年轻男孩双手放在嘴边,用尽全力对楼上的姑娘喊:
“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
那一天之后很快江淮就把两个孩子给她送回来了,意思是她玩儿好了,该带孩子了,也多少有点儿生她的气,一连几天没搭理她,也不回家,但好在弟弟慢慢大了,不再彻夜哭闹,而是学会了发嗲,撒娇似的往周月怀里蹭,让她抱,嘴里“妈妈妈妈……”不停地叫。
何况她还有一个得力的小帮手,他很聪明,也很沉默。
周月还是关了灯,在黑暗里抱着弟弟一圈一圈地在客厅徘徊,看车灯环山而上,消失在密林中。
“天天。”周月轻唤一声,天天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只有裤腿摩挲的声音,走到她跟前才呲着牙冲她笑,两只小肉手背在身后,“妈妈我来啦。”
“抱弟弟去睡觉。”她最后紧紧地搂一把弟弟柔软香甜的小身体,把他交到天天手里,天天抱了弟弟,茫然地仰头看妈妈,看她背对着他和弟弟慢慢走到黑暗里。
“妈妈,我爱你。”天天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周月回过身也有些呆愣,但很快就笑了,说:“妈妈也爱你。”
“去吧。”她说,“妈妈要做事了。”
她走进自己的卧房,锁上门,走到桌边坐下,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纸对光看,那是一张完整的深圳市森林地图,有时候她想,或许真的有命运这一说,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原来是要在这里派上用场,因果轮回,一切都安排妥当。
桌上还有一本摊开的绘本,是藤卷柏那一页,“最高生长海拔1000米,但大面积生长,通常需维持在500到800米左右的高度”。
迎着光,她看着地图上那一片涂成红色的森林,半径就几厘米,可实际面积是很广的,那片森林里江淮有不止一处庄园和别墅,可只有一处是让他殚精竭虑、彻夜不眠的地方。
“到底是哪儿呢……”她举着地图,“你的制毒工厂到底在哪儿。”
周月感到前所未有的焦灼,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江淮最后一批货,他急着去泰国,错过这一次机会,一切就真的要被永远地埋没。
第63章
大年三十那一天江淮来了,阴着张脸,说是要带周月去吃年夜饭,那一天他身边的人都是周月认识的人,一个不多。
除了在沼泽地里死了的那两个,这几年江淮手底下的弟兄们“消失”的速度和最初那几年不能比,他似乎变得慈悲,斋戒的日子也越来越长,一个月里起码有十天荤腥不沾,至于是因为什么,周月不得而知。
他带她去的那家酒楼她也记忆犹新,那次从香港捡了条命回来,他就带了她来这里,告诉他们她是江太太了,让她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
这么多年过去了,金雕玉刻的盘龙柱依旧辉煌,盘旋飞升的玉龙连鳞片都栩栩如生,倒映在灰云般缥缈的大理石瓷砖地上,你低头看去,真会觉得周身有飞龙环绕。
但江淮似乎对玉石墙上雕琢的龙凤图更感兴趣,拄着金蛇杖站在那儿看,拿白花花的后脑勺对着周月。
周月站在他身后,突然好奇尘埃落定后外人该如何说起她,他们可能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最多就是个周某吧,周某是毒贩子的老婆,是黑龙养出来的恶凤,两口子都该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她想想又觉得无聊,因为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什么。”江淮背对她轻声说。
“我不能看你是怎么着。”周月歪着头看龙凤图,眼睛都不眨一下。
“欠收拾。”他说,阴着脸转过身来,看都不看她一眼,拄着拐杖就往外走,那次大病后他落下了病根,经常咳嗽,天一冷腿疾也复发了。
周月走上去挽住他胳膊,他倒也没反抗,就说:“先去做事。”
酒楼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青天白云下一排排黑西装负手而立,一见到周月扶了江淮出来,齐刷刷的吼声震天动地:
“江总好!夫人好!……”回声震耳欲聋。
空地上设了香炉供台,周月和江淮持香而立,身后一片黑衣恭敬低头,等香头朝下拜过三拜,香入香炉,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
江淮带着周月走到车边,廖杰一马当先开了周月这一边的后排车门,江淮站在另一边敞开的车门前,任由风吹乱他一头白发,黑不见底的柳叶眼似有似无盯着周月,像一条吐着信子从水里游过来的蛇,笑道:“都还没带你看过你那半壁江山,过年了,一起去看看?”
周月盯着那黑洞洞的车门看了好一会儿,闭上眼低头笑着退后一步,“男人的事,女人家掺和什么,你去吧,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吃年夜饭。”
江淮捂着帕子咳嗽一阵,眼睛这才松了下来,点点头“嗯”一声,弯腰进了车门。
周月只有等,那一天她才知道那酒楼是江淮的,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和他后厨差不多,而他之所以买这处酒楼,是因为它就在山脚下。
周月带着两个孩子楼上楼下到处跑,玩儿捉迷藏,从正午玩儿到黄昏,淮扬菜清甜的味道飘散而来,她站在二楼往下看,夜幕下江淮的车队回来了。
江淮从车上下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周月站在酒楼门口,穿了水蓝色盘扣小褂子,披一件白色羊绒衫,抱着弟弟,天天站在她身旁,牵着她另一只手,而她脸上笑着,背着光,像被温柔的光晕环绕。
他注视着她走下台阶,走到车前仰起头看他,说:“晚饭烧好了,洗洗手来吃吧。”可他却避开她的笑和目光,一脸威严地“嗯”一声,径自拄着蛇头杖走上台阶,走进酒楼。
那一顿年夜饭吃得不算消停,和平常人家吵吵闹闹的年夜饭差不多,并没有任何预兆那是最后一次,饭桌上江淮也和所有不那么喜欢孩子的父亲一样烦躁,忍无可忍地让吴妈把他亲儿子抱走,可弟弟一走天天也要跟着走,现在他走到哪里都要抱着弟弟。
等弟弟吱哇乱叫的声音没了,江淮面色才稍微好点,“下午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山上?”说话间还是捧着碗
,慢条斯理地夹菜,夹肉。
“瞅你那张脸,谁敢呢。”周月久违地在年夜饭的桌子上看见饺子,还是三鲜馅儿的饺子,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等把嘴里东西嚼完了才叹息一声,“我要真上去了,你不得把我拉山上给杀了。”
江淮听了也还是埋头吃饭,没说什么。
周月接着把饺子往自己碗里夹,脸上显出奚落的神情,“男人呢,别说老婆了,就是亲兄弟也别想分半壁江山,咱也是读过书的人,懂前车之鉴,再说我本来就是个妇道人家,一天到晚不出门儿,就想着把儿子养大,那山上的东西是你们男人之间的是非,你让我看我就上去看一眼,不看就不看,只是以后请江总别给我挖这种坑,除了膈应人,没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