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68)

  “三弟,别来无恙。”

  清朗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风延远倏然抬头,只见三丈外的老柳枝头,风延轩倚坐了树杈,单膝闲适地支着。

  夕日穿过柳叶的缝隙,在风延轩含笑的唇角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闲适自若的姿势,乃至腾挪间的轻功身法——都与记忆中的二哥分毫不差。

  风延远死死盯着他,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你......究竟是谁?”

  “父亲让我来的。”

  风延轩避开质问,衣袂翻飞间已退至树梢。居高临下那姿态一摆,忽而压低嗓音,学着家主那威严沉缓的腔调:“这本是藩王们的棋局,风家何苦自陷泥淖?”语毕却自己先破了功,笑声清越,惊起几只栖鸟。

  “答非所问!”风延远怒喝一声,掌风骤起。

  “轰——!”

  碗口粗的柳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风延轩“嚯”地凌空跃起,轻飘飘落于两丈之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好你个老三,这......损了快一半的内力,竟还有如此功力?”

  风延远浑身一震——这件事,除了父亲,他只对一个人说过......

  风延轩衣袂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唇角噙着三分玩味:“我答了,你就会信?”他忽然前进半步,夕日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那牛鼻子早被大哥的人押送走了——横竖我插翅难逃。”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如这…...”他倏地向前倾身,脖颈暴露在对方掌风之下,“你且将我击昏,直接拖去玄鹤堂验明正身。”尾音上扬,“岂不比空口白话痛快?”

  风延远一掌劈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掌又快又准,风延轩连哼都未及哼一声,身子便如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几片枯叶被气浪掀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第58章 饶是故人

  云鸢端着汤药轻步入内。抬眼望去,风延远呆坐在床榻边,望着昏迷不醒的风延轩。

  药碗轻轻搁在案几上。

  “轩公子还未转醒?”

  风延远苦笑,“下手重了些......待他醒来,少不得要挨一顿骂。”转头望向云鸢时,眼中却闪着久违的轻快:“被你说中了,这么快就见到了真的二哥。”

  先前松鹤子被风延远缠着,将风延轩从头到脚查验了个遍。不仅面容、发间都细细看过,连脉象也反复斟酌。老人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风延轩素日的旧疾,到为救公主所受的新伤,事无巨细,倒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诊治都补了回来。最后,老医圣执起风延轩的手臂时,指尖在那道陈年旧疤上顿了顿,将疤痕的成因与年月都说得丝毫不差。

  云鸢抿唇一笑:“轩公子到底是了解公子,也不废话,直接伸出了脖子。想必也不会计较。”

  “谁说我不计较。”风延轩忽然低喃一声,长睫轻颤却仍未睁开眼,声音委屈得沙哑,“疼得我魂儿都要散了…...”

  云鸢见状忙捧起药盏凑近。风延远横臂拦住她,自伸手接过青瓷碗,却见风延轩还赖着不睁眼,没好气道:“既然醒了就别装死,起来把药喝了。”

  风延轩睁开眼,先是白了自家弟弟一眼,待视线转到云鸢身上时,却倏地柔和下来,眼尾微微弯起,漾开一抹久别重逢的温柔笑意:“小小鸟儿…...”他声音轻柔,像怕惊跑了猫儿,“好久不见。”

  云鸢掩唇轻笑:“这药可是公子特意嘱咐奴婢熬的,火候时辰都掐得准准的,若是凉了,药效可就要打折扣了。”

  风延远将药碗往他面前一递,冷声道:“赶紧喝!”

  风延轩眉头一皱,抬手就挡,差点把药泼洒出来,没好气道:“你差点把我脖子劈断,现在还敢拿热药烫我?”他眯了眯眼,语气发狠,“怎么,嫌我死得不够快?”

  风延远冷笑:“二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喂你?”

  风延轩唇角一勾,眸光轻飘飘地转向云鸢,眼底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我要小鸟儿喂我。”

  风延远脸色一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起来、按坐在床头,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少废话,自己喝!”

  风延轩凤眸一瞪,咬牙切齿道:“粗鲁!”接过药碗时,却转头对云鸢展颜一笑,眼尾那颗泪痣都生动起来:“看在你亲手熬药的......”

  话没说完,风延远突然伸手一推碗底,药碗直接抵到风延轩唇边:“磨蹭什么,喝!”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碗沿,硬是逼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你谋杀亲兄啊!”风延轩呛得眼角泛红,手背胡乱抹去唇边药渍,吐着舌头直哈气。

  风延远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将空碗递给云鸢。

  风延轩咂了咂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药苦得简直要人命。”

  风延远轻哼一声:“良药苦口,毒药才甜。二哥还想尝尝甜的?”话音未落,却见风延轩的目光又黏在云鸢身上,当即抬手一挡:“眼睛往哪儿看呢?”

  “起开!”风

  延轩一把拍开他的手,桃花眸里盈满心疼,“鸢儿这小脸都尖了,你这些日子是怎么使唤人的?”

  风延远闻言一怔,转头细细打量云鸢。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束腰的裙带似乎松了些。这些天长途跋涉,又东奔西跑,她怕是连顿安稳饭都没吃过。

  风延轩忽然支起身子,眼中兴致勃勃:“小小鸟儿,你可知道这城里哪家点心最是出名?”

  云鸢摇头。

  “你看看!”风延轩顿时转头瞪向风延远,手指气得直点,“好好的人儿跟着你,连口像样的点心都吃不上,整日不是骑马奔波就是熬夜当差,你这是要把人折腾散架啊!”

  风延远喉结动了动,抿紧嘴唇,只默不作声的听着骂。

  风延轩训罢弟弟,又变脸似的转回温柔神色,倾身凑近云鸢,神秘兮兮道:“就这东城边上有条甘棠巷,拐过三道巷子口——”指尖在她袖口虚点了点,“挂着褪色杏黄旗的那户是祖传的蜜渍果脯糕,桂花蜜要选陶瓮沉了三年的,裹着岭南来的荔枝干。”说着自己先咽了咽口水,“刚出蒸笼时软糯糯的,咬下去会流出琥珀色的蜜来。”

  云鸢忍俊不禁:“轩公子这是药吃得嘴苦了,想吃点甜的了?”

  风延轩一脸认真:“我现在就带你去……”可他这双足刚落到地上,却是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又跌坐回榻边,扶额哀叹:“老三啊老三!从小到大下手就没个轻重,你这是存心要二哥的命啊!”

  风延远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消停会儿吧,躺两天自然就好了。若真馋那糕点,我差风九他们去买便是。”

  “不行!”风延轩拍开他的手,执拗道:“那几个粗手粗脚的,哪懂挑糕点?”转头看向云鸢,“再说了,刚出炉的蜜渍糕,就该趁热让鸢儿尝尝......”

  云鸢抿唇浅笑道:“还是奴婢去。护卫哪会挑这些精细玩意儿?奴婢自己去,既能尝个新鲜热乎的,也能给轩公子带些回来。这药苦得很,正好用甜食压一压。”

  风延轩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片刻,终是含笑点头:“也好。你跟着老三这些时日,整日不是查案就是追凶,难得来寿春一趟,连街市都没好生逛过。”他声音渐渐放柔,嘱咐道:“那铺子周边吃食多得很,你慢慢逛,仔细尝,不必急着回来。累了时去二楼临窗的座位,那儿能瞧见整条街的景致。”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令牌塞进云鸢手中:“拿着这个,城中各处都去得。若是见着什么新奇玩意儿,尽管买来,就是想买个铺子也够。”

  云鸢接过青玉令牌、对上风延轩的视线时,心头却蓦地一颤——那双惯常懒散不羁的眼底似乎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疼惜,却又沉淀着更深的暗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戚与无奈。

  风延远抱臂站在一旁,闻言轻哼:“你倒是会支使人。”却也没阻拦,只是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件月白斗篷递给云鸢:“小心点,别…...”他顿了顿,瞥了眼榻上满脸期待的兄长,“别学某些人,见着甜食就走不动道。”

  云鸢抿嘴一笑,将玉牌和斗篷都仔细收好。临出门时,忽听风延轩在身后扬声道:“若是遇见卖糖马的,也带两支回来!”

  风延远凝视着云鸢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那轻盈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合上房门。

  待回头时,面色已冷。

  “你为何要把她支开?”

  床榻上的风延轩也已敛去所有笑意,向后仰靠在雕花床栏上,长叹一声:“因为我这次来,有要事告诉你。她听不得。”

  “我早猜如此。若只是要带走个元一道人,又何必要二哥千里迢迢赶来。”风延远走近床榻,“之前你藏在何处,到底发生了何事?”

  风延轩苍白的手指点了点肩膀,苦笑道:“当时我重伤未愈,连榻都下不得,能往何处躲藏?”他忽然抬眸,眼底泛起复杂的光,“是母亲...…母亲将我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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