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光忽然被乌云遮蔽,屋内忽得暗淡了下来。
风延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日傍晚,母亲去望月谷取药,无意间撞见了…...”他顿了顿,“撞见了另一个‘我’。”风延轩的指尖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那个‘我’就站在风啸冥身侧,两人正在往一柄柳叶刀上淬药。”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想来当时是没做什么伪装,神态言语被暗中观察的母亲一眼辨出了真伪。她第一反应自然是我会被害,她敌不过他们,所以就赶来找到了我,还没等我们思量明白这事儿,你就……”
“我就被那人杀了。”
风延轩心疼的看了他一眼,又叹道:“那真是混乱的一夜……母亲当机立断,一记手刀将我打晕,藏进了祠堂下的密室。”他苦笑着摸了摸后颈,“她担心我会被那人害了取而代之,竟让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整整半月,连父亲也没告诉,直到......”
“直到什么?”风延远声音陡然紧绷。
“直到大哥捉到了那人。”
风延远一怔。
“大哥其实一直暗中跟着你。他最了解风谍的行事作风——任务未完,那人就必定会再次对你下手。”他指尖轻点床沿,“父亲肯放任你闯荡江湖,也是想要引蛇出洞。”风延轩一叹,“这段时间,无量榜和画像的事也一并查了水落石出,都是……”他顿了顿,好似那三个字难以启齿。
“风啸冥。”风延远淡淡道。
“他利用风谍与赵王传信是绕过大哥的。”风延轩抬眼瞥了下风延远冷嗤的嘴角,补充道:“许多风谍已全然在他掌控之下。”
风延远皱眉:“可查明风谍为何如此?”
风延轩又长长叹了口气,“这正是我今日非要支开鸢儿的缘由。”他目光凝重的看着风延远,“你离开时,父亲应该说过,要肃清下风谍……”
“确有此事......”风延远的嗓音突然干涩起来。
“服过‘无常’的风谍,已尽数伏诛。”风延轩轻声道,每个字都像是携着千钧之重,“除了她。”
第59章 抽丝剥茧
天光晦暗不明。乌云如泼墨般在天际翻涌,偶有日光挣扎着透出,也是昏昏沉沉的,带着刺目的惨白。
云鸢出来时,风九本来跟上要护送她,说是公子之前交代的。云鸢将风延轩给的青玉令牌在指尖转了转,笑涡浅浅,“我可是得了公子亲许的休沐。”见风九怔住,又促狭地眨眼:“你若跟着,我这休沐可要变作当值了。”
风九讪讪笑着又要给她备车。
“这几日不是闷在车里就是颠在马背上,”云鸢已轻巧地跃下石阶,月白斗篷在风里绽开,“我偏要走走这青石板路。”
等风九回过神来,那抹月白已经飘到街角。他挠挠头,只得悻悻回了堂内。
同奴市的嘈杂不同,玄鹤堂出门这条街是富贵地界,街边敞开的铺子安安静静,更是没有摆摊吆喝的。虽也有人来人往,却都透着股斯文气。偶有软轿经过,轿夫们连脚步声都踏得齐整,生怕惊了哪位贵人的雅兴。行人广袖当风,腰间琼琚相击如鸣佩环,便是往来奔走的小厮,细麻短襦的下摆也干净利落。忽有一阵风过,各家熏的沉水香、苏合香便混在一处,比那庙里的香火还稠几分。
云鸢一路行来,杏眸流转仔细打量,直到一枚缀着粉色桃花的桃符跃入眼帘,方才驻足——这是家车马行。
“掌柜的,若往甘棠巷,不知车资几何?”她轻叩柜台问道。
掌柜抬眼打量,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便笑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这个节骨眼那边正热闹,坐车反倒不美,车马都堵在路上龟爬呢。甘棠巷不过拐两个弯的脚程,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何苦破费雇车?”
云鸢软声道:“都走了一盏茶了,腿脚实在酸乏。况且还得返程呢……”说着从袖中滑出一只绣囊,“这些权作定金可好?”
掌柜微怔,接过钱袋,指腹在锦囊暗纹上摩挲片刻,顿时堆起笑脸:“是小老儿糊涂了!小娘子稍候,这就给您备最好的厢车。”他转
头吆喝伙计,又殷勤问道,“可要配个识路的车夫?这一带巷弄曲折……”
“有劳了。”云鸢抿唇一笑。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已候在门前。待掀帘入内,却见对面凭空多了道黑影——古月正抱臂倚在厢壁上。
“神机妙算啊,你怎知风延轩那车不过是个障眼法?”古月笑道。
昨日风延远策马狂奔,未留意云鸢随后跟着。她于巷角和游枭接头,让他们到岔路时,往与风延远相反方向追去。
马车粼粼而动。
云鸢稳住身子,掩好车帘,低声道:“风延轩驾个车怎么可能跑得远?风延远心里应也清楚,只不过更想见他二哥罢了。”少女抬眸,“元一道人醒了?”
“上午刚醒。”古月道:“风二公子来得也真是时候,这是算准了元一伤势差不多好了,风延远又分身乏术。”
云鸢又问:“元一中的是雷霆掌,可问出为何?”
“这老道白日见江湖纷争不休,便寻那假岳南苍商议止戈之策,那老贼本是推脱了改日,谁知这牛鼻子不死心又半路折返——正撞见这假货与赵王府那个孙姓谋士密谋。”
“他们为何要杀元一道长?既是要拉拢各派,为何独独容不下五斗米教?”
“那孙谋士本就是五斗米教出身,拉拢并不难。”古月哼笑道:“反倒这一本正经的元一老道是个绊脚石。我猜那孙谋士定然是有意叫他看见,然后那假货再语重心长几句,待他放下戒备时一掌劈死他。”
“却还留了活口。”云鸢眉宇间凝着疑虑。
“确实蹊跷。”古月眸中冷光流转,“老道已伤重如此,再补上一刀不过举手之劳。”
“原来如此。”
“有何玄机?”
“真正的雷霆无垠掌下,元一道长早该五脏俱碎。”她沉吟道:“若是真的岳南苍,只会挥出一掌,没死就是手下留情,补刀倒是画蛇添足了。”
古月恍然道:“他们主要目的不是取元一性命,而是要守住岳南苍的身份,这一掌是为了......”
“嫁祸。”云鸢截过话头,“既然不能为其所用,便彻底毁掉岳南苍的声誉。毕竟他们一直未见尸首,怕也担心岳老安然无恙。以雷霆掌重伤最忠心的元一老道……”云鸢声音一沉,“纵使岳老前辈重出江湖,也百口莫辩,再构不成威胁。永绝后患。”
古月额角青筋隐现:“好毒辣的连环计。”他指节捏得脆响,“整个八公山的局,竟只是两个假货和一群鬼头帮的死士在搅浑水……四两拨千斤啊,这孙谋士,真是只成了精的臭虫。”
“风啸冥呢?”云鸢又问:“仍未寻见那毒蛇踪迹?”
古月摇头,“没有。阴沟里的长虫,果真善躲。”
云鸢眉头紧锁,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还漏掉了什么关键。
车外喧嚣声起。
云鸢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得街市人头攒动,此刻这车是动也不动。
古月道:“我这儿还押着那个眉间带疤的风谍,你待如何处置?”
“风武......”云鸢放下车帘,指尖勾住被风吹起的斗篷缨络,“你们在元一面前‘暴露’的身份是……?”
“仰慕元一的五斗米教徒,功夫也刻意模仿了七分像。”
云鸢点点头,又道:“先将元一道长安然送回五斗米教后,而那风谍…...”她唇角微扬,“就一不小心……让他逃了。”
“放了他?”古月挑眉。
“在他身上留点青蚨痕。”
古月笑道:“妙。让这厮做个活路标找到风延昊,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揪出那条毒蛇。”
“风延昊果然未被掳走……”云鸢绕着绦带的指尖一顿。
“啸风堂的人日落便下了山——”车子终于又动了,摇晃中的车帘阴影覆上他眉骨,“倒像是未卜先知。其余各派掌门可没这般好运了。”
“可查到这些掌门被送了何处?”
“自八公山上一路跟着。都被装进了奴车送去了豫州。此刻正在豫州陈县的弩台‘饮茶’。这般威逼利诱之下,怕是不出几日,这所谓联盟便要成了。”说着抬眼直视云鸢,“淮南王可会出手干预?”
云鸢摇头。
“果然。”古月一叹,又道:“那风家又作何打算?是纵容自家那条毒蛇祸乱江湖,还是......本就与他沆瀣一气。”
“风啸天向来长袖善舞,此番派风谍劫走元一道人,多半是要向赵王献投名状。”云鸢沉吟片刻,指尖缠绕着雪青缨络,丝绦在她指间时紧时松,忽一顿,抬眸问道:“若让花谍游枭散播消息,最快能传多远?能掀起多大风浪?”
古月略一沉吟:“扬豫两州一日可至,其余地方需三五日。不会亚于寿春宴。”
“你可仿得出豫州刺史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