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71)

  风延远忽然低笑:“该再温一壶桃花酿,叫你饮两盏。”

  云鸢倏然抬头,正撞进他映着烛火的眼眸里——那瞳仁深处跳动的火光,与那夜一般无二。荒唐的记忆如潮水漫涌,她慌忙垂首,连颈后那一截雪肤都染上了海棠色。

  风延远见她那模样,忽觉方才咽下的松子糕竟有些发涩。他仓促地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酒后不会这般拘礼…...不是要……”话一出口便懊悔地抿紧了唇。

  这一解释反倒像欲盖弥彰。云鸢盯着自己裙角银线绣的缠枝纹,声音细若蚊呐:“奴…...奴婢不曾多想。”

  风延远耳根还泛着薄红,听她这般自称,眸色忽地一沉:“往后不必称奴。”他忽得前倾,带得茶汤微漾,“你既过了风谍试炼,按例至少是护卫。”顿了顿,“何况,连淮南王都称你一声‘药师’。”

  云鸢轻声道:“不过是借公子威仪。”

  “是因为你自己。”他突然截断,眸色深深,直望进她眼底,“若非你,我,甚至常山王早……”

  “那是奴……”云鸢抬眸,却正迎上他灼人的目光,那未出口的“奴婢”二字在唇齿间一转,生生咽了下去:“是...…鸢儿分内之事。”

  “往后你便是正经药师。”风延远信手挑起一块蜜渍金橘,琥珀色的糖霜在他齿间碎裂,“释奴文书已递了廷尉,黄籍最迟立夏前便能下来。”

  云鸢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嚼着蜜渍,怔愣半晌,“公子为何......”

  他忽地笑了,指尖拭去唇边糖屑,烛光在他眉宇间镀上一层柔光,“这样下回你要走时......”话音顿了顿,“至少不必背负逃奴的罪名。”

  云鸢耳尖发烫,血色从颈间一路烧到眼尾。她宁可他质问降罪,这般绵里藏针反倒搅得她方寸大乱。解释显得欲盖弥彰,不解释便认了那日落逃,终是扯出了个虚浮的笑:“公子又说笑……”

  风延远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瞬息万变的脸色,忽倾身向前,问道:“你既通药理,定知墨家医脉。”

  “墨家”二字听得她心中又是一悸。她低垂的睫毛轻轻一颤,点了点头。

  “你说......”他声音忽然飘忽如幽谷回音,“若墨家尚有传人,是否可解得‘无常’?”

  云鸢心中微颤,只摇摇头,“奴……鸢儿不知。”又道:“但无常......”喉间仿佛哽着冰碴,“确是奇毒。”

  这“无常”之毒,好似地府提人的诏令,一旦毒发便是不归路。纵是她那被誉为“药神”的父亲,当年与风啸冥论道七日,最终也只能长叹掷笔。此毒唯一的解法,就是荼毒意志。无论何等神医圣手,纵使炼出千百种“解方”,终究不过是将人变作提线木偶的毒引,成为制毒者的帮凶。

  “你呢......”风延远指尖轻点案沿,状似随意一问,“那解药可有些眉目了?”

  云

  鸢银签一顿,杏仁酥被戳出个月牙似的缺口。她垂眸思量片刻:“略有些进展......”

  “当真?”风延远身子猛的一崩。

  烛火噼啪一跳,映出她眼底的慌乱。

  哪有什么进展?即便她配出所谓解药,也不过是另一种傀儡丝罢了。可此刻被他灼灼目光锁住,只能硬着头皮道:“虽还不能根治......”银签在酥点上划出凌乱纹路,“但至少......能制出缓解毒发的方子了。”

  毕竟她并没有服下无常,现下也不需要她为别人提供解药,这样说……那祸端会不会来得慢些?

  风延远怔了许久,喉结滚动:“如此说来…...你暂且不必服风家的解药了?”

  云鸢的银签尖悬在杏仁酥上方,忽然重重刺下,金黄的酥皮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只用过两粒。”

  碎屑簌簌落在青瓷盘里,就像那夜杏林苑中被她用药碾磨碎的黑褐色丹丸。那时她剖了两粒解药,分了十二剂,在更漏声里验遍每一味药引。

  “其余都在行囊里……公子可想瞧瞧?”她补充道。

  风延远恍惚的点点头,“好......好。”

  他也不知好还是不好,但比起风啸冥那些蚀心腐志的解药,她自制的方子或许好些?

  下午那并不愉快的对话再度浮现在脑海。

  “约莫两三个月,服下四五粒解药后……”风延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如刀,“到那时,风啸冥只需轻飘飘一句话,便能烙进那人的魂魄里——像剜进骨头的刺,拔不出,忘不掉。最可恨的是,只要时机未至,那人依旧言笑如常,连自己都察觉不出半分异样。”

  风延远喉间发紧:“所以,父亲的意思是……”

  风延轩叹道:“父亲若真要她马上死,就不会让我来传话。”顿了顿,又轻声道,“他说……他懂你的挣扎,但你要做好准备。”

  风延远静静看着云鸢。

  她正捏着那块被她戳得七零八落的杏仁酥,一口塞进嘴里,碎渣簌簌地落下来,沾了满唇。她低着头,腮帮子鼓鼓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窗外,夜色渐浓。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声喧闹,远处隐约传来丝竹管弦的欢快调子,与楼阁间悬挂的彩灯交相辉映,恍若一场浮华幻梦。

  他想象着父亲说那句“懂你的挣扎”的模样。

  直到今日,他才完全明白,当年的母亲究竟经历了什么。

  “鸢儿,明日我们去雷霆庄。”

  云鸢指尖一颤,杏仁酥的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雷霆庄?那地方荒僻冷清,游枭的眼线根本伸不过去——若去了那儿,她还怎么追查风啸冥的动向?

  “为何?”

  “去看看岳老前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糕点碎末的袖口,“你也静下心来,好好研制解药。”

  解药?她当然想研制解药,可玄鹤堂的药材齐全,在寿春又有游枭暗中传递消息……

  “可雷霆庄没有药材。”她急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玄鹤堂这里——”

  “明日启程前,你去玄鹤堂好好挑一挑。”风延远打断她,语气温和,“买多少都可以。”

  云鸢喉头一哽。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第61章 白羽破晓

  云鸢在药柜间磨蹭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指尖慢悠悠地抚过那些青瓷药罐,时而掀开盖子嗅一嗅,时而对着日光细看成色,连最寻常的甘草都要反复拣选三次。

  药童们哈欠连天,柜台后的松鹤子捋着胡须笑着摇头。

  风延远始终立在门边看着,直到日头过了正午,忽然抬手一挥——

  “这些,全要了。”

  他指节叩过一整排药柜,惊得云鸢指尖一颤,半包茯苓粉洒在裙裾上。未等她开口,伙计们已手脚麻利地开始装箱。她精心挑选的药材被包了双份,其余的则各取一份统统塞进檀木匣子里。最后竟堆出两座小山,一辆马车装不下,又添了一辆。

  松鹤子望着瞬间空了大半的药堂,苦笑着催促药童去库房补货。

  风延轩抱臂倚在门框上,直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前一刻,才忽然冲云鸢眨了眨眼:“小小鸟儿,到了雷霆庄可要多吃些,别……”

  话音未落,风延远已挡在二人之间。他抬手替风延轩整了整衣领:“二哥要是玩得乏了,早日回东海调养。”

  风延轩无奈失笑,嫌弃的将他推开:“你快走。”

  马蹄声踏碎山间夜雾,雷霆庄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出几分嶙峋,檐下两盏褪了色的灯笼在风里摇晃。老管家佝偻着背候在门前,见风延远下马时身形微晃,忙伸手去扶,枯枝般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攥住。

  “小公子都这般高了……”老人摩挲着他的臂膀,喉头哽咽着。

  风延远哑声问:“岳老前辈如何?”

  “前两日还肯在密室将养,昨日小王爷来了,就非要出来了。”老管家摇头叹息。

  “王爷昨日回来了?”风延远一愣。

  “昨日傍晚。”老管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寒霜,枯瘦的指节在玄色斗篷上顿了顿,又忍不住絮叨:“远公子也是,何苦连夜赶路?”

  云鸢正揉着酸痛的腰肢下马车,闻言悄悄撇嘴——这哪是赶路,分明像有恶鬼在身后追。

  “早晚都要来。”风延远答得简短,却在听闻岳老前辈和常山王尚在等候他时骤然变色,皱眉道:“是晚辈考虑不周。”话音未落,已大步流星往内院去,惊起满庭宿鸟。

  远风卫是先一步快马到的,提前给他们收拾出了屋子,此刻引着云鸢到了厢房,待安置好后便走了。

  云鸢打开窗,恰能望见岳前辈那间亮着暖灯的书房。

  她倚在窗边,看烛火将三道身影投在窗纸上。夜风送来零星的咳嗽声与茶盏轻叩的声响。

  没想到常山王竟早回了雷霆庄,他明明之前那么坚持要追查到底。难道是淮南王与他聊了什么?

  云鸢望着窗外如墨的夜色,几点疏星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檐下铁马突然叮咚作响,惊起一只夜栖的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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