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72)

  其实留在寿春,她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游枭自有其行事章法。她也不过是寿春宴期间暂得游枭相助,如今寿宴已散,原委已厘清,而豫州之事古月游刃有余。并不需要她这虚浮的枭领做什么。不过是她自己奢望顺着风武能揪出风啸冥的线索罢了。

  夜风卷着落叶窜进来。

  若真能寻得风啸冥的踪迹......她眉心蹙起一道细纹。她又能做什么?以药攻毒的法子上次已试过一次,风啸冥是绝不会再让她近身的。若她武功再好点就好了。

  这一路走来,每逢打斗,她只能躲,只会逃……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股疲惫席卷而来,她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向那扇暖黄色的窗——灯火将窗纱映得透亮,三道剪影在其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端坐的两人如松盘踞,而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每一步都让灯火跟着轻轻颤动。

  东方既白,那盏灯仍固执地亮着,像不肯坠落的星子。

  她却不知何时坠入了浅眠。

  直到一声尖锐的箭啸撕裂混沌,惊得她猛然抬头。

  天色已然大亮。

  窗户不知何时已然关好,案上残烛早已凝成斑驳的泪痕,不知被谁掐灭了火星。她要起身,又发觉肩上沉甸甸地压着一件玄色斗篷,领口还残留着清冷的松木香。

  推门而出的瞬间,刺目的晨光如潮水般涌来。云鸢下意识抬手遮眼,待视线渐清,忽闻又一声箭矢破空呼啸。

  她循声穿过月洞门,只见常山王立于演武场中央,玄色劲装衬得身形如松。晨光中,只见他猿臂轻舒,雕弓满月。前方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三处箭靶依次排开,而远处的灰墙上,三支白翎箭深深嵌入砖缝,箭尾雕翎随风轻颤,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弓弦骤响,箭破朝雾。

  一支黑翎箭如惊雷掠空,直贯一百步外的朱漆靶心。箭簇入木的闷响未消,箭尾犹自震颤不休,将靶上红绸撕开一道狰狞裂口。

  常山王取箭搭弓的手突然一顿,目光转向云鸢,嘴角扬起笑意:“小药师醒了?

  ”

  云鸢上前盈盈一礼,目光却不自觉地黏在那张乌木雕弓上。

  “想学?”常山王挑眉,见她虽低眉顺目,眼角余光却仍追着弓弦打转,不由轻笑出声。

  云鸢一怔,犹豫地点点头。

  “容易,来。”常山王反手将弓递来。

  八年前,云鸢也曾痴缠着要学射艺,却被一句“骨轻如燕,力弱难张”打了回来。那时她偷偷捡了弃弓,在月下苦练到十指渗血,才堪堪射出一支打到靶子上的箭......后来到底被按着改学了轻功。

  “呦!架势倒是有模有样!”常山王绕着她踱了半步,“练过?”

  云鸢唇角微扬:“试过。”指腹摩挲过弓弦,如今她已非当年稚童,总该——

  她双臂开始运力,只听得弓弦发出细微的呻吟。

  常山王拇指轻抵箭笥试了试箭尾,瞥了眼她后背,“再收下背脊。”

  少女脊背蓦地挺直,拉弓的双臂微微发抖。

  常山王后退一步,看向微颤的弓弦,“弓还要拉开些,眼随箭去。先取八十步桑木靶,放箭。”

  云鸢眉心拧成一道细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弓弦绷紧的瞬间,那沉木弓突然反震,箭矢“嗖”地斜蹿上天,惊飞檐下一群栖鸟。箭羽划破晨雾的尖啸声久久回荡于空中。

  常山王仰头大笑:“好一支穿云箭!”他屈指弹了弹乌木弓背,“这硬弓几近三石力,为北关大将所用,能拉成这样已属难得,虎口可还受得住……”

  话未说完,却见云鸢已默不作声地又搭上一支箭。晨光里,她绷紧的侧脸镀着淡金,睫毛在眼下投出倔强的阴影。

  “嚯!”常山王抱臂挑眉,“这不服输的劲儿。”忽又正色,单指按住她执弓的手腕,“听真了——”指尖点在她绷紧的肘关节,“开弓如推山,放箭似流水。你方才是被弓弦吓退了魂。怕什么?它又咬不着你。”

  远处八十步靶的红心在雾气中微微晃动,像嘲弄的眼睛。

  云鸢全神贯注地瞄准靶心,弓弦细微哀鸣,正慢慢张开之际,手中突然一空——那张乌木硬弓竟被人轻巧地抽走。

  她猛地转头,正对上风延远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晨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冷色。他薄唇抿成一道凌厉的直线,单手握着那张弓,天青色衣袖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风延远冷眸微转,目光掠过云鸢,扫过常山王,又凝向远处靶心。却见那修长的手指倏然扣弦,乌木弓在他掌中弯成满月——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百步外的靶心上,常山王的黑翎箭应声而裂,箭杆“咔嚓”断作两截,红绸靶面被劲风掀起一角。

  不待二人反应,风延远已反手抽出第二箭。弓弦震响间,白羽箭如银蛇吐信,直取一百五十步外的朱漆靶心——

  咚!

  箭簇深深嵌入靶心红绸,将常山王先前所射的两支箭震得簌簌颤动。新箭与旧箭在靶面上排成完美的一字。

  “好!”

  常山王喝彩声刚起,却见三支白羽箭已同时搭上弓弦。

  弓开如霹雳,箭去似惊鸿。

  “唰!唰!唰!”

  三声锐响过后,最远处灰墙三箭的箭尾雕翎齐根而断,而新箭不偏不倚,正钉入原先三箭的箭孔之中。

  “嚯!”常山王目瞪口呆,抚掌大笑道:“这‘三星贯日’的绝技,便是北疆箭神也不能及!”

  风延远冷眼看着云鸢,手中乌木弓尚未放下:“这般速度跟准头,在混战中也要退避三舍。你连开弓都要蓄力半晌,在此处消磨什么光阴?”

  云鸢原本还沉浸在他那惊艳绝伦的箭术之中,闻言浑身一颤。蓦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她鲜血淋漓的虎口被狠狠掰开、指间的弓箭被一根根抽离时耳边听到的话——

  “骨轻力弱,非习武之材,何必徒费光阴?”

  记忆中的声音与眼前的话语重叠,她忽觉眼眶一热。待回过神来,泪水已顺着脸颊滚落。慌忙低头时,一滴泪正砸在手背上。

  “奴…...奴婢知错。”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不待风延远反应,她已转身疾步离去。

  风延远怔在原地,手中弓箭不自觉地垂下。他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方才射箭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

  远处,被劈开的箭翎还在靶心上轻轻晃动。

  常山王挑眉看着云鸢消失的方向,“你凶什么,不过消遣罢了!”待转回头看向灰墙上三枚白羽箭时,眼中又漾起惊叹:“不过你这箭术如今真是......”

  风延远突然将弓重重按在常山王胸前,“殿下何时这般有闲情逸致,亲自指点箭术了?”

  常山王下意识接住弓,却被撞得后退半步。待站稳时,只见风延远青衣翻卷,已然大步离去。

  “哎?怎么走了?说好的比个十来场呢?”

  小王爷皱了皱眉,低头看看怀中硬弓,又望望靶心上那几支被生生劈裂的箭矢,忽恍然失笑——

  “幼稚!”

  第62章 黄昏贯的

  远风卫的办事效率惊人。云鸢推开药房雕花木门的瞬间,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每一味药材都按玄鹤堂的规制一丝不苟的摆放。

  晨光透过纱窗,在药柜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少女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青石药碾上,与药粉洇成深色的痕迹。

  桃夭说过,她有别人望尘莫及的本事,不要执着于武学,要学会四两拨千斤。她也清楚,自己本就不喜刀光剑影。即便要报仇,大可借他人之手除掉风啸冥,甚至借刀杀人。可她偏想要亲手了结他,她想洞穿他的胸口,捣碎他的五脏,再余留他最后一口气去细细品尝被硫磺烧焦的滋味。

  可偏偏她生就这副纤弱的身骨,连一张弓都拉不满。仇人近在咫尺,她眼睁睁让他逃走。八公山寿宴,她明明有游枭相助,却未寻到那毒蛇半点踪迹。

  又何止于此。

  云鸢的指尖抚过药匣,眼前忽然浮现风啸冥那张狞笑的脸。她喉头一哽,泪水竟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在药匣上。

  这么多年,她仍对“无常”之毒束手无策。

  连日的奔波早榨干了她的气力,而此刻的挫败感一如决堤洪水,将她最后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泪水奔涌,她抑制不住地抽噎颤抖,却猛地将呜咽声锁在喉间,只用袖口狠狠抹过眼眶,烙下几道火辣辣的红痕。她手指颤抖着打开一个个药匣时,在泪眼朦胧中,固执地辨认着药材——白芷、当归、半夏——指尖每抓起一味药,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细碎的颤抖。

  日影悄然爬过窗棂,从青砖地面一寸寸攀上药柜,从清冷到白灼,最终化作一抹暖黄。

  夕日将她的影子拉长了,孤零零地投在药柜上。

  药炉上的水换了三遍,案几上的药方改了七稿。从晨露未晞到长日将尽,她就这么站在药台前,像在赎罪似的不停地配着一剂又一剂解药。汗水浸透的鬓发贴在脸颊,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色,而她的眼眸却始终黯淡如将熄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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