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98)

  淮南王端坐车中,长长吁了一口气。

  昨夜,风延轩已将洛阳城内盘根错节的局势剖析分明,淮南王不仅要回城,还要光明正大的回城。

  原因有三:

  一得天理。淮南王素有忠义之称,赵王没有任何可拿捏的把柄。所以,这一路的劫杀都是密令,连公孙白虎牢关诈降,都是在为此遮掩——明面上禁军并未阻挠,淮南王若当真落魂峡遇难,这交代到朝臣面前,也不过是一桩“天灾意外”。

  二得地利。这劫杀在哪里都可以,偏在洛阳行不通。明面不能拦,暗杀更是投鼠忌器——堂堂亲王,在如今被赵王掌控的京畿重地遇害,是赵王心怀叵测?还是治军无能?无论何者,皆是赵王难以承受的滔天巨浪。

  三得人和。赵王权倾朝野,却不得人心,一众王权贵胄早是阴奉阳违,只不过没寻到合适契机,也没人愿做这第一把刀罢了。

  而回城的淮南王,恰是这些王爷们期待的那把刀。

  更不用说,洛阳城中已暗伏七百余利剑!这些能以寡敌众的顶尖剑客,一旦有变,顷刻可掀翻半个洛阳!最不济,也是玉石俱焚之局,正好借此撕破赵王伪善面目,名正言顺地昭告天下——赵王谋害亲王,觊觎帝位!

  故而,当夜风延轩便悄然返城。经阮氏暗桩,他先将密信递予了素来持重、心向正统的东海王,以及早已饱受赵王削权之迫、怨愤暗生的齐王。更在城外为淮南王备下了这煊赫王驾——既潜入是死路,那便以亲王之尊,光明正大地回城!

  那三位亲王亦是心照神交。一场“狩猎”,恰逢淮南王归洛——既免了向赵王解释的麻烦,无形中更似拱卫着淮南王入城。守卫噤若寒蝉,禁军不敢擅动。

  “纵是赵王闻讯,怕也只能在相府之中气得砸砸茶盏。”

  风延轩戏谑的笑音犹在耳畔,淮南王不禁摇头莞尔。他转头掀开车内侧帷帐——锦榻上少女的睡颜恬静安逸,面色已透出些许红润,气息平稳悠长。

  淮南王轻轻放下帷幔,挑起车帘。

  正午的日光倾泻而入。

  风延远垂首望来,“王爷可有吩咐?”

  “听闻风家世袭奇门兵法,文韬武略皆游刃有余,本王这几月也算是领教了。”淮南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轩公子这一路安排滴水不漏,却不露半分痕迹,说起来,倒颇有几分令尊的风范。”

  风延远唇角微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四周檐角楼阁,笑道:“他可比家父爱凑热闹。为此还特意练就了顺风耳、千里目,此刻不知正躲在哪个高处,欣赏自己亲手搭的戏台子。”

  话音未落,淮南王已朗笑出声,锦缎车帘随之垂落。

  观星台上,风延轩手中麈尾扇轻摇,雪白的马尾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居高临下,看着淮南王的车驾缓缓驶过三王驻马的关卡,走过车水马龙的街市,最终停在人迹罕至的淮南王府前。守卫们惊喜失措的跪迎,车马鱼贯而入的肃杀,肖统领匆匆驾着太医院马车折返的急切——尽收眼底。

  只是这双素来含笑的桃花眼中,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麈尾扇忽然一顿:“既来了,何必躲躲藏藏?”风延轩头也不回地开口。

  风武自日晷台后现身:“轩公子恕罪,风武是怕扰了您......”

  “少废话。”风延轩眉头微蹙,扇骨不耐烦地敲在栏杆上,“大哥是有事?”

  风武抱拳低首:“大公子问,那件事…...您可曾告知远公子?”

  扇骨在指间发出一声脆响。风延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尽是疲倦:“回去告诉大哥,这话…...我说不出口。还是他来吧。”

  第84章 万事俱备

  云鸢已昏睡两日,仿佛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

  风延远僵直地坐在榻边,紧张的望着老太医。

  老人枯瘦的手指搭着云鸢纤细的腕脉,闭目凝神许久。又轻轻拨开她的眼睑,仔细查看瞳孔。最后,他取出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寸口穴。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风延远压抑的呼吸。

  老太医忽然站起,风延远像惊弓之鸟般弹起。老太医在屋内捋须踱步,风延远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太医忽白眉一蹙,微微摇头,又沉沉一叹。风延远心头如遭锤击,脸色煞白,薄唇紧抿,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丫头昏睡前……可曾服过什么奇药?”老太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风延远忙应道:“碧血丹……”

  “碧血丹?!当年墨云堂的碧血还魂丹?”老太医猛地睁眼,浑浊的眼中爆出难以置信,得到风延远小心翼翼的确认后,又化作深深的恍然,连连点头,“果然……果然如此!难怪,难怪!”他长吁一口气,喃喃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这碧血丹还魂的奇效啊!”

  老太医忽一笑,看向风延远紧绷的脸,“公子且安心。这丫头两日不醒,非是病势加重,而是那碧血丹之功,亦是她的身体所需。”

  见风延远眼中懵懂疑惑,老太医又耐心解释:“碧血还魂丹,乃夺天地造化之灵药,其理在于‘锁神养元’。她伤及肺腑,筋骨重创,一旦苏醒,神思则动,气血之运转便被惊扰,反不利于血肉筋骨的重续生长。此刻沉睡,正是身体在灵药护持下,摒除外扰,全力修复的征兆。何时伤愈,何时自会醒来。强求不得。公子安心便是。”

  老太医说罢,只留下一张温补元气的参药方子,便提着药匣离去。

  风延远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此后整整一日,他都枯坐榻前,目光胶着在云鸢苍白的脸上。婢女煎好的药汤送来,他总是先试过温度,再极其小心地舀起一勺,撬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一点点喂进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稀世珍宝。那份专注与细致,连一旁侍立的婢女都看得心头微震,暗自惊叹这位冷峻公子竟有如此细腻情肠。

  他如石雕般守在床头,直到暮色四合,待淮南王回府,长史来请时,风延远才替云鸢掖好被角,无声地合上房门。

  王府书

  房内,烛火摇曳。

  淮南王正借着那跳动的光芒,细细审视着那份承载着七百余颗赤胆忠心的投名状——那密密麻麻的名字,是此刻他手中最重的筹码,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风延远刚踏入书房时,恰见淮南王拿起案上的烛台,凑近那卷珍贵的名册一角。

  “王爷?!”风延远失声惊呼,上前半步。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锦帛,迅速蔓延,将一个个滚烫的名字吞没。

  淮南王注视着那升腾的火焰,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这些侠肝义胆的英雄,孤……都已铭刻于心。一帛契约,除了授人以柄,留之何益?徒增英雄后顾之忧罢了。”

  风延远哑然。

  这焚毁的不仅是一份名单,更是可能成为株连证据的枷锁。淮南王以此举,将沉重的信任与无声的保护,还给了那些将性命托付于他的义士。

  王爷转身落座,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这一日奔波劳碌,明面上拜会了几位尚在观望的重臣,言语间机锋暗藏;暗地里则通过隐秘渠道,与城中各处暗桩通了气。

  王府深处早已备好的暗道悄然开启,部分在城内有安全落脚点的剑客暂时蛰伏,而身份可能暴露或处境危急者,则被肖统领悄然接入王府深处,安置得滴水不漏。

  更令他心头一松的是,齐王那边递来了明确的态度:两王若因“政见不合”相争,他齐王只会“作壁上观”。

  这看似中立的表态,实则是将胜利的天平重重压向了淮南王一方。失去了齐王这个强大外援的赵王,单凭手中兵力,根本不能与淮南王这些以一当百的剑客相比。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王爷疲惫的脸上稍稍舒缓,带着一丝锐气爽朗的笑容。

  “如今万事俱备,”淮南王指尖轻叩桌面,烛火随之摇曳,“只欠东风。”

  风延远心领神会——这“东风”,便是大义名分。即便两王兵戎相见,谁是勤王护驾,谁是乱臣贼子,全系于龙椅之上那位天子的一份诏书。而当今天子正被赵王牢牢控制在深宫之中,是淮南王眼下唯一弱势。

  “王爷打算如何借这东风?”风延远沉声问。

  “今日重中之重,便是为此。”淮南王眼中寒光一闪,“老贼心虚,以圣体欠安为由,断然拒绝孤觐见之请。不过,孤已遣死士设法潜入皇城。”他声音压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能取得圣上手谕,哪怕只字片语……”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肖统领的禀报声:“王爷,风家护卫风九求见,似有急事。”

  风延远微怔:风九他们终于到了。

  为了避免人多招摇,远风卫是分批潜行入洛阳的。他正想请肖统领转告风九先去云鸢厢房守卫,书房门已被猛地推开,风九一身仆仆风尘,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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