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99)

  “公子!”风九一眼瞥见淮南王也在,慌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王爷恕罪!小人……小人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得不立刻禀报远公子!”

  淮南王与风延远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

  淮南王抬手:“免礼,速讲!”

  风九起身,双手颤抖着捧上一卷束得极紧的白绢,绢布上犹带着夜露的湿气:“是……是今夜方至的飞鸽传书!”

  风延远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一把接过白绢,指尖竟有些发僵——这绢布纹样是风氏当家主母秘纹,当家主母非他生母,怎会向他传信?难道……他心头蓦地一揪,迅速展开白绢,目光触及那绢上寥寥数笔的娟秀小字时,如遭雷击,面色倏然褪尽血色,握着白绢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他猛地抬头看向风九,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惶,“父亲……父亲身体一向康健,怎会……”

  风九声音发涩:“今日问了风谍,他们说……好像是郎主之前闭关练功,曾用过望月谷进献的秘药……”

  “望月谷……”风延远如坠冰窟,指尖一松,那卷承载着惊天噩耗的白绢无声地飘落在地。

  淮南王俯身拾起,展开一看,那雪白的绢面上,赫然是五个刺目惊心的小字:

  父病危,速回。

  “大哥呢?不,二哥……二哥呢?他们何在?”

  “没见到二位公子……远风卫回洛晚了一步。他们该是更早收到了信儿,应……应已出城赶回去了!”

  “你方才说……”风延远忽猛地抓住风九的手臂,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冀,“是中毒?”

  风九被他的眼神慑住,愕然点头。

  风延远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系着云鸢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装着能解百毒的寒梅散!鸢儿的寒梅散,曾经在鬼门关前将他拉回!若真是中毒,若能及时赶回,或许……或许父亲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他猛地转身,朝着淮南王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猛然撞击地面:“王爷!家父中毒,某身上或有解药可解。某必速去速回……”

  淮南王在他跪下的瞬间已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叩拜之势。

  淮南王打断他道:“子商不必多言!这一路风雨,孤倚仗你良多!如今城中大局已定,诸事自有孤与肖统领应对。为人子者,孝道大如天!你立即动身,一刻也不许耽搁!”他用力拍了拍风延远的肩膀,力道沉重而温暖,“孤以王命为你开道!速去!”

  风延远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那目光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揖礼。他不再犹豫,抓起飘落在地的白绢,猛得起身冲出书房,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淮南王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份名册燃烧后留下的灰烬,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夜色如墨,朔月无光。

  风延远在门外驻足片刻,透过半掩的窗棂深深凝望云鸢沉睡的侧颜。他低声再三嘱咐风九务必护她周全,便独自策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沉重的洛阳城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响。

  第85章 聚散有时

  “鸢儿,快醒醒。”

  云鸢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鼻尖被温热的指尖轻轻一点。

  她茫然抬头,正撞进一双盛满宠溺的笑眼。

  “又睡着了,这药才配了一半。”男人清朗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阿耶?”她瞪大眼睛。

  朦胧的暮色温柔地洒在药房里,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馥郁药香。

  父亲一身青布长衫,正俯身看着她。

  “昨夜是不是又偷偷熬夜翻看药典了?”父亲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满是疼爱,“傻丫头,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比不上自己身子骨要紧。”

  云鸢怔愣着,巨大的熟悉感包裹着她。

  她刚刚是打了个盹儿?

  可为什么……这暖意融融的画面深处,却有一股刺透肺腑的痛楚?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好啦,莫发呆了。”父亲转身走向那咕嘟作响的药炉,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期待,“快来瞧瞧阿耶新琢磨的方子。若此药能成……阿耶这一生,也算无憾了……”

  父亲的背影明明只离她几步之遥,却好似走入了了时光尽头。

  云鸢心尖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不舍涌上心头,她踉跄起身,张开双臂向前奔去——她想要紧紧抱住父亲。

  “阿耶!”

  她指尖几乎要触及衣角了,可那抹青衣,连同满室的暮色与药香,如同被风搅乱的青烟,倏然消散了。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唯有药炉下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跃着刺目的红光,将黑暗灼开一个狰狞的缺口。

  “还没醒?”

  是谁的声音?

  “那怎么办?不然还是……”

  迷蒙的视线间是层层叠叠的帷幔。

  这是哪儿?

  “醒了!王爷!醒了!”

  惊喜的尖叫刺入耳骨。云鸢猛然睁开眼。

  炫目的光线让她又眯起了眼,视野里一片朦胧的光晕。光晕中心,淮南王关切的脸庞渐渐清晰,带着由衷的欣喜:“药师!感觉如何?”

  云鸢怔愣片刻,现实忽如潮水般涌入,她心头一悸,

  转而被一阵莫大的哀戚笼罩——那梦境明明鲜活犹如昨日,竟是隔了生死茫茫的八年。

  “殿下……”少女声音嘶哑。她想坐起来。

  婢女小心翼翼地将云鸢扶起,在她身后垫上厚厚的软枕。

  云鸢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淮南王身后是神色肃穆的风九,门外隐约可见远风卫熟悉的青衣,却唯独不见那道白色身影。他……怎么不在?

  “子……公子呢?远公子呢?”云鸢忽惊惶问道。

  “放心,子商安然。”淮南王沉默了一瞬,又缓缓道:“只是风家……”他斟酌着措辞,语气沉重,“突生变故,他连夜出了城。”

  变故?云鸢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风九,心头微沉:王爷讳莫如深,怕是什么不能相告的隐秘。

  目光流转间,她忽然注意到屋内陈设——雕梁画栋,陈设华贵,分明是王府规制!

  “殿下!”云鸢眼中迸发出惊喜,声音清亮了几分,“我们……回洛阳了?!”

  淮南王颔首一笑,“多亏了药师舍命相救啊。”他仔细打量着云鸢的面色,“太医再三确认,服下碧血丹后若能醒来,便是筋骨尽复,内伤痊愈。药师此刻感觉如何?可能下榻走动?”

  云鸢对碧血丹的药性自然了然于心,点头道:“殿下放心,已无大碍。”她的目光落在婢女们手中捧着的行囊箱笼上,疑惑顿生,“殿下这是……?”

  淮南王神色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洛阳将起风波,孤已决意先将家眷送出城外安置。药师此时醒来,实乃天助。”他看向一旁侍立的管事,“药师的行囊可备妥了?”

  “王爷……”

  云鸢刚一开口,淮南王便打断她道:“药师不必忧心城内。孤与将士们已做万全准备。唯有家眷安顿妥当,我等才能放手一搏,无后顾之忧。”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往后药师还要为孤配药,万不能有半分闪失。”转头看向风九,“分批自西面暗渠秘道出城,你们远风卫人数不少,要趁早。”

  “喏。”风九应道。

  云鸢张了张嘴,最终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依淮南王的性子,布局已定,断不会再改。多说无益,她只能默默应下。

  随着风九出王府时,月已西沉,天色如墨染的靛蓝锦缎,透着破晓前的寒寂。

  一行人无声疾行,向着西城暗渠秘道的方向潜去。云鸢裹紧了斗篷,心头那丝因风延远离去而生出的不安,在寂静的晨光中悄然放大。

  眼见着暗渠近在眼前,她却忽然驻足。看着身边的远风卫,那人的身影恍惚浮现又消散。

  是时候了。

  她足尖一点,如晨雾中的飞鸟般倏忽掠过屋檐,只听见风九的呼喊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巷口。

  风啸冥既然给淮南王种下无常,必然会留在洛阳。她必须要尽快这毒蛇捉住并杀掉,永无后顾之忧。

  此刻对于她而言,杀掉风啸冥已然不仅仅是复仇,更是救淮南王,还有更多的像王爷这样的人——而这样,就好像救下了母亲,救下了父亲,和墨家的所有人。

  她必须要尽快了断风啸冥。

  几个起跳躲闪,她便将风九一行人甩掉了。反身敲开一家挂着破旧桃符的衣坊档口,方块格的木板掀开,她递过一枚锦囊。须臾,后门悄然开了一缝,她四下打量,滑入门扉。

  少女青丝高绾,饰品尽除。换上修身素衣,水袖绕臂几圈,连弩斜跨腰间,月白斗篷又将锋芒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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