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买点什么呀?”许艳梅谄笑着问。
“妈,他们都买好了,你收钱吧。”许文蔷说。
许艳梅这才看了一眼许文蔷,见她脸上又是泥又是血的,骂了一句:“你怎么折腾成这副德行的?”
“她这是被人打的!”女人在一边不无得意地说,“刚才要不是我拦着,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那真是谢谢你啊!”许艳梅转过身来,谄笑着说,“以后常来啊!”早知道有生意,她就早点回来了。
女人看着许艳梅的正脸,被了一跳。看那个女孩的样貌,眼前这个女人应该和自己年纪相仿,但她却花白了头发,佝偻着腰,眼里只剩下了浑浊,她看上去比自己老了十岁都不止。
再看看这昏天暗地的农贸市场,真是可怜呐!女人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钱递给许艳梅。
许艳梅收起钱,眉开眼笑地说:“大姐,以后常来啊。”
女人心里咯噔一下,变了脸色:“你叫我什么?”
“大姐呀!你看上去——”
“妈,你把阿姨叫老了。”
许文蔷拦下了打算兴风作浪的许艳梅,她这是跟钱过不去。
“看我这张嘴呀!”许艳梅装模作样地打了自己一下。她整天在农贸市场混着,什么人什么心思没见过?女人看自己那个眼神一掠过来,她就想骂她了。
“妹妹,该叫妹妹。咱俩看着年纪差不多,我想着得尊老爱幼不是,没想到把妹妹叫老了。”许艳梅本想再恶心女人几句,但被许文蔷一拦,还是收敛了。
女人已经动了肝火,她冷着一张脸把钱交给许艳梅,然后对少年说:“这市场乌烟瘴气的,我们走吧。”
少年却没动。
他看了一眼许文蔷。她的口算能力,像一根小刺扎在了咽喉上,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又痛又痒,难受地要命。
可就算她厉害又如何?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农贸市场卖海鲜的。
“我们走吧。”
少年和女人离开了。可当他们走到农贸市场门口的时候,少年却又停下了脚步。他把鱼虾塞到女人手里,然后跑了回来。
“帅哥,忘了东西么?”正在数钱的许艳梅抬起头来问。
少年径自看着许文蔷问道:“你的口算,是怎么学的?”
“我的口算——”这事说来话长,许文蔷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这时候许艳梅说话了,她满不在乎地说:“她的口算,是我教的。”
“阿姨教的?”少年面露疑惑。
“怎么,不信?”许艳梅嗤笑了一声,扫了一眼许文蔷,“她从小跟着我在市场长大,整天看我做生意。我要是没点本事,能把她养大吗?”
“阿姨的意思是,耳濡目染?”
“文绉绉的话我不会说,反正没有我,她就没有这个本事。”
看着一脸蛮横的许艳梅,少年问道:“那阿姨,你知道珠心算吗?”
“什么心算?跟猪有什么关系?”
听到许艳梅的回答,少年无声地笑了。她连珠心算都不知道,还大言不惭说是她教的。
“阿姨,你不知道吗?珠心算是一种——”
“我学的不是珠心算。”
少年刚想再说什么,却被许文蔷打断了。少年眼里的讥讽,嘴角的嘲笑,许文蔷看得一清二楚。她打断少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怕他把许艳梅给惹急了。在这个市场上,来这里花钱的,没有几个能看得起挣钱的。许文蔷早就愤怒够了,但许艳梅还没有。哪怕许艳梅在这个市场已经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但她的气性却像过年的鞭炮,不管年景怎么惨淡,闹出的动静总是一年比一年大。
许文蔷不想招惹许艳梅。一旦许艳梅炸了,她也得跟着掉一层皮。
“那你学的是什么?”那少年兀自追问。
“我学的是我们家的独门秘籍,传内不传外,传女不传男。”许文蔷漫不经心地说。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了许文蔷随口胡诌的话,许艳梅嘟囔了一句,继续数她的钱去了。
少年他看着许文蔷脸上半干的污泥和血迹,也懒得再多说了。不管她的口算是怎么学成的,却也只能烂在这个市场里了.......
看来,他真的挺可怜我的。我看起来就那么可怜吗?他怎么还不走......
许文蔷心不在焉地想着。
“嗡~”
“啪!”
一只不知死活的蚊子飞过,许文蔷动作敏捷地把它拍死在了掌心里。三两下擦掉掌心的蚊子血,她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问少年:“三百块钱的鱼虾还不够,你打算再买点?”
少年这才知趣:“不打扰你们做生意了。”
许文蔷站在阴暗的海鲜摊里,看着少年在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躲避着来往的行人和摊铺,慢慢走向门口。只要走出那个大门,门外便是一大片明晃晃的世界。
在走出门口前,少年停下来,随手一扔,把手里的衣服扔进了门口里面的垃圾桶。
那衣服不过是被他用来擦了几下泥。
“败家子!”许文蔷骂了一句。
第4章 这学,还上吗
晚上快八点左右,许文蔷帮许艳梅收好摊子后,打着“上厕所”的幌子,晃悠到了陈龙的卤味摊子前。
“龙叔,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许文蔷探头道。
陈龙随手扔出一包卤味来,“拿了赶紧走,一身鱼腥味,别熏了我的卤味。”
许文蔷收起卤味,用力闻了闻,然后一脸陶醉地说:“真香,谢谢龙叔。”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放药,送你们娘俩进医院?”陈龙阴笑道。
“我还真不怕。”许文蔷说,“我来这拿卤味,市场上的人可都看到了。我跟我妈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传出去,龙叔的卤味该不好卖了。”
“真不愧是许艳梅的女儿,一样没脸没皮。”陈龙骂道。
“脸皮又不能当饭吃。”许文蔷不以为意地说。有了这卤味,晚上回家她和许艳梅凑合凑合就是一顿。在农贸市场卖了一天海鲜,回到家不用再开火,这比什么都强。
市场上的人见了,打趣道:“文蔷,吃上你龙叔的卤味了?”
“那可不是,我龙叔说话算话,单独给我留的。”许文蔷呵呵笑着说。
陈龙看着许文蔷走远,转身对里面的陈洋说:“你以后少招许家那丫头。说到底,你妈的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那不行。”陈洋啐了一口,“谁让她是许艳梅的闺女,她活该。”
陈龙叹了口气,“那你在学校给我安分点,别一直惹是生非。你也知道,你一年的学费顶我卖一年卤味的钱,你要是被学校开除,我就什么指望也没有了。你好歹争点气,考个好大学,然后就再也别回这个农贸市场了。”
“知道了。”陈洋听着陈龙的唠叨,茫然地望着这个腐旧的农贸市场。黄昏的灯光下,一脸麻木的商贩们动作呆滞地收着摊子。空气里是长年挥散不去的腐臭气味,
地上到处都是被踩得稀烂的菜叶。
“考不上大学,我也不会再回这个农贸市场了。”陈洋告诉自己。
许文蔷拎着卤味回去,对许艳梅说:“妈,今天晚上不用炒菜了。”
许艳梅看了一眼说:“每天都有现成的就好了。”
许文蔷没做声。
在农贸市场守了一天,谁都想回到家就瘫在床上,等着一顿热乎的饭端到自己眼前来。以前,许文蔷放学回家会把饭做好,许艳梅到家就能吃上。但自从她上了初三,为了中考,学校开了晚自习,许文蔷要留在学校上晚自习,许艳梅的晚饭就没了着落。本以为挨过最后一年,许文蔷初中毕业这苦日子就结束了。谁也没想到,许文蔷竟然考上了高中,还是最好的青石一中。高中一开始就得上晚自习,这是学校的明文规定。眼见从市场回家还得自己做饭的日子得继续熬下去,许艳梅心里自然痛快,所以逮着机会就拿话刺挠许文蔷。
回家吃完饭之后,许文蔷想起通知书的事,又把自己卧室还有客厅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现在就剩下许艳梅卧室没有翻了。
许文蔷坐在沙发的客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听着屋里许艳梅扯着嗓子跟人打电话。许艳梅刚买的翻盖手机,为了翻手机盖子,她一直在不停地找人打电话。
“通知书,总不能被许艳梅藏起来了吧。”许文蔷漫无边际地想。
她考上一中,纯属意外。
中考之前,她的成绩属于中等偏上。中等,是因为她对学习还算上心,却不够勤奋。偏上,是因为她数学好,每次满分或者接近满分的数学成绩会把她的整体成绩给拉高一截。本来,以她的成绩,最多只够她考个普通高中的。但谁也没想到,初三那年,她勤奋了一年,竟真考上了一中。
中考成绩下来,许文蔷告诉许艳梅自己考上一中的时候,许艳梅就表现得不咸不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