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睡吧。”许文蔷起身放开了许艳梅。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许文蔷把病房陪床的折叠椅放开，躺了上去。闭上眼却睡不着，开始想，等许艳梅出院了，就不能再去农贸市场做生意了，得先把她身体养好……
这时候，她听到许艳梅说，“许文蔷，如果我死了，你就离开农贸市场吧。”
许文蔷说，“妈，你不会死的。”
第91章 妈，一路走好
手术那天，许艳梅上午九点被推进了手术室，下午五点才被推出来。
许文蔷都来不及看她一眼，她就又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告诉许文蔷，“手术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她自己了。”
许文蔷不假思索，“许艳梅肯定会醒过来的。”
医生没再多说什么，把许文蔷身边的肖诚叫到了一边。
“虽然你也不是大人，但我还是要跟你交代几句。病人的状况不是很好，家属需要做好心里准备，你多费心照顾一下。”
“谢谢医生，我会照顾好她的。医生您也辛苦了，我代表病人和家属对您和医院表示谢谢。”
见肖诚表现地比普通大人还成熟，医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肖诚回到许文蔷身边，许文蔷便问他，“医生说什么了？”
肖诚说:“也没什么。”
“你也不用瞒我，我能猜到医生会说什么。”许文蔷说。
肖诚看着许文蔷，低声说，“许文蔷，你总得想想，万一阿姨真的醒不过来，你该怎么办。”
许文蔷好半天没做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其实，我是想过的。医生那么悲观，我怎么可能不想呢。只是——”
许文蔷一顿，仰起头来，想把眼泪逼回去，“我就算想了，那也不算数。”
“好，那就不算数。”肖诚忍下了去给许文蔷擦眼泪的冲动。
“许艳梅肯定会好的。”许文蔷再一次告诉自己。
但就在手术结束后的第二天，医生和护士突然匆匆忙忙地进了重症监护室。许文蔷忙上前拉住一个护士问，“许艳梅怎么了？”
“正在抢救呢！”护士甩开许文蔷离开了。
许文蔷后退两步，直到身子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从重症监护室里走出来。他低声对许文蔷说，“病人已经去世，请节哀。”
许文蔷一时没听明白，反问了一句，“许艳梅死了吗？”
医生又说了
一句，“请节哀。”他怜悯地看了一眼许文蔷，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许文蔷还来不及悲痛哭泣，就又有护士过来对她说，“你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吗？”
许文蔷说，“没其他人了，就我自己。”
护士本来只是来例行公事交代流程，毕竟早就见惯了生死，但看着许文蔷孤单一人，不自觉就放软了声音。
“那你听好，你现在先进去跟亲人告别，然后遗体你可以选择带回家再联系殡仪馆火化，也可以不回家直接联系殡仪馆进行火化，我们会把遗体送至太平间。”
“你需要去办理一个死亡证明。”
“你需要寿衣给逝者换上。”
许文蔷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件事都需要她亲力亲为。她根本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先去跟亲人告别。”护士提醒完，然后也离开了。
许文蔷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看着里面像是睡着了的许艳梅，脑子里想着“许艳梅死了”这几个字，脚下却是一步也动不了。
“家属还不进来吗？”医护人员一边收拾着医疗器械，一边问道。
许文蔷想，她要去办死亡证明，她要去给许艳梅买寿衣，她要联系殡仪馆……
她没有时间悲伤难过。
她得去跟许艳梅告别。
许文蔷迈开脚步，走进病房，来到许艳梅身边，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她。
旁边的医护人员狐疑地看着许文蔷，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安静。她既不哭也不闹，就像是去世的不是她的妈妈。
许文蔷伸出手，给许艳梅整理了一下头发，许艳梅毫无反应。许文蔷又碰了一下她的脸，她还是没有反应。最后，许文蔷握住了她的手。
许艳梅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她已经没有呼吸。
“妈……”许文蔷唤了一声。
“妈……”许文蔷又唤了一声。
许艳梅永远都会再不耐烦地回一句，“叫我干什么”了。
“妈……”许文蔷到底还是哭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肖诚刚走到重症监护室附近，就听到了许文蔷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快步跑进病房，看到许文蔷正在狠狠地擦着脸上的眼泪。
肖诚上一次看许文蔷哭，是她知道了许艳梅有可能会死的时候。那一次，许文蔷哭得没了力气。这一次，她一声不响，哪怕流了眼泪，也是不肯让眼泪留在脸上。
肖诚转身离开了病房，这是许文蔷和许艳梅最后的相处时间了，他不应该再去打扰了。
许文蔷喊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发出别的声音来。她就这么一直看着许艳梅，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医护人员例行公事般不带感情地劝说，“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知道了。”许文蔷最后一次擦掉眼泪，最后看了许艳梅一眼，然后上前掀起她身上盖的白色床单，盖住了她的脸。
妈，一路走好。
目送医护人员把许艳梅送走，许文蔷打起精神走出了病房，她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直等在门外的肖诚走到许文蔷面前，看着她说，“需要我做什么？”
看着肖诚，许文蔷把悲伤压到眼底，尽量平静地说，“我要去办理死亡……”勉强装出来的冷静在遇到“死亡”两个字的时候，险些功亏一篑。
“我要去办理许艳梅的死亡证明，你能陪我一起吗？”许文蔷咬着牙根，把她接下来的这句话告诉肖诚，也是为了告诉自己，“许艳梅死了。”
肖诚看着发狠的许文蔷说，“许文蔷，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许文蔷空荡荡的心里终于被填进去了一些安稳，她迈开脚步向前走去，“那我们这就去吧，我不想让许艳梅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待太久。”
肖诚也没有再多说，跟了上去。
办完死亡证明，许文蔷和肖诚又去医院外面的寿衣店为许艳梅买好了寿衣，最后联系了殡仪馆。
殡仪馆的车先带走了许艳梅，许文蔷对肖诚说，“殡仪馆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就别去了。”
但肖诚说：“我跟你一起过去。”
许文蔷摇头：“那里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你不是活人吗？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不是活人吗？”肖诚反问道。
“我是家属，工作人员是因为工作。”
“许文蔷，无论什么地方，我都会跟你一起。”
肖诚的话里有他的深意，许文蔷不说话了，两个人终于还是一起去了殡仪馆。
“原来人死之后，只会留下这么一个盒子。”许文蔷抱着许艳梅的骨灰盒喃喃道。
“是啊，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带不走。”肖诚仰头看着冒着白烟的烟囱说。
“肖诚，我不想举办葬礼了。”许文蔷说，“我跟我妈相依为命，在青石市也没什么亲戚朋友，所以，葬礼就算了吧。”
肖诚闻言看向许文蔷，抱着骨灰盒的女孩脸上除了悲伤便是漠然。
“许文蔷，葬礼其实并不是只为了死者办的，它也是为了还活着的人办的。”
“活着的人为什么需要葬礼？”
“因为活着的人要借由这个仪式，宣泄自己的痛苦，彻底地和死者告别。”
许文蔷低头抱紧了手里的骨灰盒，“可是……”
“你并不是没有亲戚朋友。”肖诚说，“不信你抬头看看。”
许文蔷闻言，抬起头来，看到了苏晓山，林童，高哲，宁毅，甚至还有邢佳琪……
已经泪干了的许文蔷，眼泪又像泉眼一般涌了出来。她看向身边的肖诚，肖诚对她点了点头，“你有朋友的。”
第92章 我们陪你
丧礼怎么办？
一群没见过生死的孩子，哪里又能知道葬礼怎么办？
高哲说，我们可以办一个追悼会，苏晓山说，许艳梅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她就一个农贸市场卖海鲜的。
林童说，既然阿姨是卖海鲜的，要不我们到海边，把阿姨的骨灰撒到大海里去？苏晓山说，许艳梅卖海鲜是为了生活，并不代表她有多稀罕大海。
邢佳琪说，要不我们找殡仪馆策划一个葬礼得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苏晓山说，许艳梅挣钱不容易，找殡仪馆策划，得花多少钱？
宁毅说，我小时候回老家参加过一次在农村的葬礼，都在家里设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