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一天军训结束后,到了晚上,青石高中高一年级第一教学楼教室的灯就全亮了。
许文蔷却没有留下来过。每天军训结束,她回教室喝口水,稍微歇一歇就回家去了。她到家先做饭,然后把饭带去农贸市场和许艳梅一起吃,吃完饭就在市场帮许艳梅卖货。
第三天的时候,许文蔷背上书包刚要走,林童叫住她:“许文蔷,你又不上晚自习吗?”
林童和许文蔷做同桌以来,白天军训,晚上许文蔷回家,所以两个人到现在也没说上几句话。
“不上了。”许文蔷说。
“咱们班现在就只有你不上晚自习了。”林童说。
“是吗?”知道林童是好意提醒,但许文蔷只能装傻充愣:“既然你们都在,那也不缺我一个了。我回家还有事,先走了。”
许文蔷从教室出来,迎头碰上班主任傅冬青迎头走了过来。傅冬青看到许文蔷背着书包,脸上神色就淡了下来。
许文蔷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打完招呼就想溜,但是傅冬青却叫住她:“许文蔷,你等一下。”
许文蔷只得停下来,她以为是她不上晚自习的事,所以赔着小心笑道:“老师,我不上晚自习,是因为家里真的有事——”
“我不管你上不上晚自习。”傅冬青打断了许文蔷,“汪老师找我,说想让你做数学课代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许文蔷不假思索:“老师,我没有想法,我听从老师的安排。”
数学课代表这事,是汪蕊和傅冬青她们老师的事,许文蔷觉得自己作为学生,她的想法就是“没有想法”。
傅冬青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学生在她面前,心里到底有没有想法,她认为瞒不过她的眼睛的。眼前这个许文蔷,虽然数学成绩突出,但总成绩垫底,并且毫无进取之心。她在说自己没有想法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扭捏和迟疑,显然是没有为自己争取的意思,只想着赶紧走人。汪蕊竟然为了让她做数学课代表,跟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争得面红耳赤,想想真是浪费感情。
“行了,你走吧。”傅冬青心里有了数,便再管她了。
“那老师再见。”许文蔷忙不迭地走了。
第一教学楼的正对面,隔着一片草地,就是高一年级的车棚。肖诚坐在教室里,看着许文蔷走向了他们班的车棚。
今天早上,他妈交代他,晚上要到爷爷家去吃饭,让他早点回家,去一趟农贸市场。
“你爷爷夸我们上次买的海鲜特别好,这次你再去多买点,还去买那一家的。”
“我爸去不行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几点能下班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去?”
“肖诚,那个农贸市场实在太脏了,并且那里的人素质太低了,妈妈实在是,实在是......你体谅体谅妈妈吧!”
肖诚觉得她妈妈说得没错,那个农贸市场确实是脏,市场里的人素质也确实低,其实他更不想去那个农贸市场。
但是——
肖诚看着许文蔷车棚里推着车走出了学校大门后,他背上书包也离开了教室。
许文蔷拎着饭盒刚走到农贸市场门口,一个人就直直地朝着她撞了过来。她手头一松,盒饭掉在地上,饭菜全都撒了出来。
“哎呦喂,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今天怎么全是素菜啊!”陈洋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揽着余勇的肩膀说。
“许文蔷,要不到我家肉摊上给你割两斤肉开开荤啊!”余勇在一边说。
“我看行。”
“我让我妈给你算便宜点。”
陈洋和余勇一唱一和,嘲笑着一地的饭菜和站在中间的许文蔷。
自从开学以来,陈洋一直没有露面。许文蔷惦记了他好几天,生怕他在学校
里上蹿下跳,搞得他们俩一节课还没上就被开除了。这会儿,他在市场撒泼,那就无所谓了。
许文蔷蹲到地上,把地上的土豆丝抓到了饭盒里。
“唉,许文蔷,你也别太可怜了。这掉在地上的东西人怎么能吃的,只有猪才吃——”
陈洋剩下的话被许文蔷一把塞到嘴里的土豆丝给堵了回去。
“呸呸,呸呸呸......”陈洋把土豆丝吐了出来,但嘴里却仍是吐不净的沙和土。
许文蔷把水壶递了过去:“猪,喝水吗?”
“你才他妈的是猪!呸!”陈洋一说话,就是一阵牙碜。
“许文蔷,你就是欠收拾!”余勇抬手就在许文蔷脸上扇了一个巴掌。
“余勇!”陈洋吼了一声,“我说过多少遍了,这是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别打她!”
余勇恨恨地收手,阴沉着脸离开了。
陈洋看着许文蔷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冷冷地说:“这巴掌算我打的。”
许文蔷只觉得讽刺:“陈洋,你觉得我欠你的,所以你打我天经地义。我不欠余勇的,余勇就没资格打我。难不成在你眼里,只有‘打人’才是伤害,狼狈为奸助、纣为虐就不是伤害吗?”
陈洋没说话。他嘴里沙土和牙齿的磨蹭,一直在蹂躏着他的牙根,牙根的阵阵酸痛竟牵连着他的眼睛也跟着开始泛酸。
“滚开!”陈洋心头一阵烦躁,他推开许文蔷就往前走去。
许文蔷却追了上去。
“陈洋,我有话要说!”
“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许文蔷挡在陈洋前面,耐着性子说:“陈洋,你要找我的麻烦,要打要骂,我奉陪到底。但是,到了学校,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陈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地上吐了一口沙子,“放过你,那还有什么意思?”
“你耳朵是聋了吗?我说的是在学校!”许文蔷恨道,“青石一中不是青石中学。在青石中学,哪怕你上着课过来扇我两巴掌,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在青石一中,你在路上骂我一句,估计都得有人指指点点。青石一中是苏晓山那种学生该去的学校,而不是我们。我们到了一中就是异类。异类不想被赶走,就只能装死,你知道吗?”
许文蔷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变红,陈洋的眼睛也变得血红一片。
就在开学前一天的晚上,苏晓山敲开他家的大门,把他叫了出去。已经有很多年,苏晓山没有正眼看过他了。
这片平房前些年也装了几盏路灯,但三天两头就会坏。在他家门口亮一下,灭一下的路灯下,苏晓山像个索命阎王,用话把他戳成了血窟窿。
“陈洋,你,我,许文蔷,我们三个是在农贸市场长大的。余勇他家是后来才来市场摆摊的,他在我这里,什么也不是。小时候的事,我就不提了,反正我们谁也赖不掉,忘不了。”
“这些年,不管你跟许文蔷怎么折腾,我都没有管过。我知道,不管我帮哪一个,另外一个都得怨我。并且我也得为我自己打算,如果一直掺和你们之间的那些破事,我也会被你们拖下水。所以,我一直都离你们远远的。本来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各走各的路了。但是,谁也没想到许文蔷她考上了一中。”
“你妈的事,许文蔷她并不无辜。你放不下,那就别放下。你想折腾许文蔷,那就继续折腾。但是,就一点,在学校里,至少在青石一中的大门里面,你就放过她吧。”
“放过她?”听到最后一句,陈洋觉得自己的血都要流干了。
“苏晓山,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过她?你不是想一碗水端平吗?你装死都装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又不想装了,要来给许文蔷主持公道了?”
苏晓山沉默半响,最后说:“就当我偏心,当我向着许文蔷吧。”
陈洋红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许文蔷撂下狠话:“许文蔷,我告诉你,我可以在学校就当不认识你,但只要出了学校大门,你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没想到陈洋就这么答应了,许文蔷一时有点懵。她反应过来之后,伸出小拇指来:“拉钩!”
“你有病吧!”陈洋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文蔷看着陈洋走远,突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军训在操场上站了一整天,然后急匆匆回到家把饭做好。剩下最后一口气,到了农贸市场又被陈洋给抽走了......许文蔷决定先坐地上歇会儿。
可刚坐下,她看着这一地饭菜,又想起一件事来,今天晚上她和许艳梅吃什么?
抓耳挠腮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吃方便面吧。吃什么解决了,许文蔷便又缓了过来。她怕许艳梅等得不耐烦了,又得骂天喊地的,便想还是别歇了,赶紧起来吧。谁知,这一起,她发现自己脚麻了。
许文蔷哭丧着脸打量着周围,想找个人扶她一把,然后她看到不远处,站了一个半生不熟的人。那个人面相看上去和善,但其实人并不怎么和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了,看到了多少。
“同学,帮忙拉我一把?”许文蔷向那个人赔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