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蔺说,那天他随老四走进窦霜的狗档时,看到了喂猫的青花狸蹲在一旁。老四出价四百缗,说要赎回玉驼獾。窦霜问凭啥。老四说:“这是冯犰的东西,冯犰不是个人,但他是我的手下。”
窦霜问:“冯犰呢?”
老四说:“找呢。”
窦霜是懂行市的人,看得出那断了腿的驼獾根本不值四百缗钱。老四这么大方,说明事里有事。可是,也不能不卖。因为冯犰是贼,冯犰的东西是贼赃。冯犰归老四管,冯犰的贼赃也应该归于老四。这驼獾是冯犰的贼赃,按规矩来讲,即便老四分文不予,也必须还给老四。如今老四肯出四百缗赎,要是不卖,就算是坏了规矩。窦霜知道规矩,可还是不想卖。因为驼獾到了老四手里,找冯犰的事便和他没关系了。曹长所说的冯犰手里的贡品,也和他没关系了。窦霜干脆与老四扯起了亲家,说咱俩原是一家,不如联手把他(冯犰)找到。明人不说暗话,冯犰手里有宝,你知我知。手里有宝,冯犰就不想被人找到。驴帮与狗帮联手,才能把他找到。不如这样,哪个先找到他,哪个分六成,给对家四成。今后,九月和十一月,大市的档口让给你,十月和十二月的,我上。
老四不愿答应。这差事本来价值两千缗,算上他准备跟赵博士多要的两千,就值四千缗。按窦霜说的,哪怕冯犰先给驴帮找着,四成东西也要落到窦霜手里,届时再赎,只怕得花上一两千缗。然而,老四还是答应下来。眼下找冯犰要紧,驴帮与狗帮联手,不愁找不到冯犰。一
两千缗,大不了就是一两千缗。大不了管赵博士再多要两千,要他个六千缗。老四打定主意,扭头走了,走到外面,又吩咐裴蔺翻进狗档的后院,听一听窦霜儿怎么说他。
那天裴蔺听到的,是窦霜跟青花狸说话。裴蔺说——得亏那窗上有漏子。他听见青花狸说,要是老四先找到,四成肯定不给你,说没找到。窦霜说这东西是冯犰劫的,我们不过从中揩油。给他找到了,就算他势大。青花狸说,你没听出来,老四要的是冯犰劫的东西,这驼獾焉值四百?要是你先找到冯犰的东西,他定然拿钱来赎,和刚才一样。
窦霜儿笑了,说我敢要他两千。青花狸说,你要四千。
后来,老四与窦霜,谁也没有找到冯犰。裴蔺说,倒不是驴帮和狗帮的势不够。区区一个冯犰,怎能逃过这驴和狗的法眼。冯犰要是活的,当然会被找到。然而,哪个都不知道冯犰已死,冯犰的尸首,此时正停在狗档隔院的猫档里。
第18章 曹长
盝家当库的伙计曹长是大邑鹤鸣乡人,读过两年书,跟岷山的道人学过道术(曹长读书也从师此人)。曹长能讲阴阳。在听说了孟铨是京城人后,曹长就像见到了亲戚似的,对孟铨说:“当年我初来成都,见四下都是阴阳人。阴阳人,就是三魂七魄有大半数是阴的人。阴阳人与阳人一样是男子,却因魂魄不阳,为人就恶。阴阳人的恶也不是阳人的凶恶,而是险恶。例如我掌柜的王禄。他想要啥物,绝不直说,要讹。例如我将从冯犰那里买来的玉驼獾呈到他面前,他没说这宝贝如何,光问我买物的过程。待我说了冯犰先来典当的是缂丝画和奚廷珪,他才说,这玉驼獾也是贡,蹄子连座,是被冯犰掰断过的。这是残品。残品不值钱。这时他要我去找冯犰索回二百缗钱,其实不是为了要钱,而是派我去向冯犰发难。这物是赃,冯犰怕被官府知道,就得投降。先以报官逼降冯犰,再以低价把冯犰手中的画和墨一并收来——便是我掌柜的王禄的算盘。这就是阴阳人,想要不直说,非得讹人。阴阳人还爱贴男人,贴三魂七魄都是阳的阳人。我掌柜的王禄贴的是孟十郎,整日猫在东家身背后,像鬼儿似的。不知他从何处打听来,十郎好男色,于是带花儿抹粉。我说你这不是男色,是婆子色。他不乐意了,记起仇来,也以辈子相论。他说,你这个三辈子下地狱的温猪子!”
凡是从当库干活的人,不能没有鉴宝的眼力。曹长说,冯犰第一次来当库时,只把那墨块从褡裢里一拿,柜上的几个人都认出这是“奚廷珪”。当年南唐后主写《虞美人》,用的就是这墨。写《乌夜啼》,用的也是这墨。《南庄图》《庐山图》《夷光像》(董源)无不有这墨。咱太祖之后,凡诏书必用这墨。先有潘谷拜墨,又有赵佶爱墨,“黄金可得,李氏之墨不可得”。既然不可得,冯犰是咋得着的?柜上的几个人也都怀疑,这是贼赃。于是将墨块翻来覆去地打量。果不其然,刻有“开宝贡墨”四个字。伙计便将冯犰请到门口,把牌子上的“五不收”之第五条——“六赃不兑”指给他看。冯犰先说不认字,又说这物是赌来的,说那差役与我赌时,我咋看出他的东西是不是赃?伙计与冯犰犟起嘴来。曹长上前把冯犰拉到一边,问:“就这一样。没(贡)字的有无?”
冯犰出了门,顺街走了。下午再来时,还背着那个褡裢,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是和田玉驼獾。伙计们会看玉石,一眼就看出这物是用于阗的中等糖白籽料雕成。和田制物,市上不多,多在宫里。遗到民间的,也是人物童子和佩子挂件。这物是稀中之少,不好要价给价。如何要价给价,还得看买主和卖主的身份。盝家当库自诩为豪赫一流,给价不能低,不然就显着没有财力。可卖主却是冯犰,冯犰是下等人中的一条赌狗,给价也不能高。想到这些,曹长有些后悔让冯犰走到盝家当库里来,心说要是按照掌柜的立下的“凡贫人鬻押贵物,不能收”的规矩,这物不能收。可一看这物就是番邦御品,不收可惜。最终还是收了。给了二百缗钱,不算多,也不算少。(曹长后来说,那物不是驼獾,是龙马。只因其样式过于古朴,又被冯犰掰断磨短了两根雄伟的蹄子,显得手小脚小,才令人误认作驼獾。)
这时的曹长,倒也不是没预料到王禄会责怪他。如赌徒对博戏的种种后果都有预料。然而曹长没有料到的是,王禄竟然会逼他去讹诈冯犰。
那一天,王禄见过玉驼獾,又听曹长说了冯犰卖宝的经过。王禄说:“也是两难。不是看在你大姨从我丈人家管院子又奶过我小舅子的份上,我不能不解雇你。看在你大姨与我亲家丈母娘关系亲近的份上,我不能不留下你。现在,你去找冯犰,把冯犰给我找来。我倒是要问问他犯了几重大罪才得了这些赃物。”
曹长说:“找不着。”
王禄戳着曹长的鼻子说:“那就不是解雇你了。那就是你得退我二百缗钱。”
曹长说:“我全家只有十五缗。”
王禄说:“滚!”
曹长只好去找冯犰。曹长不知从何处找起,从市上游荡了三日,这才恍惚想起,冯犰说是从赌狗场上赢了宝贝。又恍惚想起,妻韦氏说她大哥韦三是个训狗的。曹长就去找大舅子韦三。韦三引着曹长,去找狗档头人窦霜。曹长走进狗档时,看见一个头戴朱顶红、穿女褙子歪戴帽子的男人(青花狸)一只手抱着四腿焦黄、耳朵纯黑的大猫,另一只手拿着棒骨,在喂一条大狗。
曹长进来后,给窦霜行了个礼。狗叫了两声,穿女褙子的男人学猫叫了一声。窦霜儿说:“我应该住在山上。”
穿女褙子的问:“啥?”
窦霜说:“省得他们当这是庙,来来回回,都进来拜。”然后问曹长:“干啥来的?”
曹长说要找人——曹长不能直接跟窦霜说掌柜的王禄打算包圆冯犰的“赃物”,又不想替王禄逼迫冯犰交出“赃物”,于是跟窦霜儿说,冯犰以残充好,从当库骗走了二百缗钱。
窦霜说:“成都可大了。”
曹长问:“多少钱?”
窦霜说:“不出城五十缗,出了城去各乡县找,一百五。”
曹长从褡裢里掏出玉驼獾,问你认识和田玉吗?
窦霜说:“我不是开当库的。”
曹长说:“那冯犰去当库时,先要卖的是奚廷珪。我不买,他才卖了这物。你去找他,能找到人,这物归你。我要二百缗。他的奚廷珪和其他宝物,你看着办。”
窦霜笑了,说你要把这残物甩给我,又要我帮你找人,还要收二百缗钱?
曹长说:“这物搁下。你不信,去找个试试,看他还有啥物。”
这一天,曹长去狗档的时候,对于能否找到冯犰,窦霜并未许诺。倒是曹长临走时,听见一旁歪戴帽子的青花狸说了一句:“这冯犰一个赌狗,动静倒是不小。”这时的曹长并不知道,他之前见过的奚廷珪,与没见过的八宝夜壶、周越真迹、彭城赵国大碗、黑定大碗、汝州玛瑙大碗,都会在第二天被送到盝家当库的柜台上。将这些东西摆在王禄眼前的卖家不是冯犰,而是窦霜的师弟青花狸。
第19章 买宝
青花狸和窦霜都是乐山人。成都土人说,这两个是从峨眉顶上下来的人。绍兴时,青花狸因为夜戏僧人被师父赶下山,要饭来到成都,从城外捉住一只大猫。要把猫剥皮时,一个成都人过来问,猫多少钱。又有几个成都人过来问,猫多少钱。青花狸卖猫赚了十缗,此后天天抓猫,做起了卖猫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