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狸从市上开猫档,养猫卖猫,训猫劁猫,还配出十几种前所未有的花猫。成都人爱猫,见青花狸所贩之猫模样稀奇、性格乖巧,纷纷来买,猫价五六十缗常有。青花狸发了小财,成了好几家妓院的主顾。土妓说,青花狸好男色,赴妓院招的是男妓。青花狸谄媚,出手大方,男妓们见到他,都叫一声“四爷”。直到绍兴二十八年,师兄窦霜下了乐山,凭一身武艺从峨眉县衙门做吏役,管抓犯人。他武艺虽高,却不会做衙役,将一个敲诈过主簙的贼人
私放了,被县衙除籍,这才跑来投奔青花狸。
窦霜不喜欢猫,住在青花狸的猫档里,见到一地花猫,就骂青花狸不务正业没出息。于是,青花狸出钱给他开了狗档,又到各县上了种狗。成都人也爱狗,不指望狗看门户,中狗小狗卖得好,一条雪狷七八十缗常有。然而窦霜不喜欢中小狗,常对狗仔踢来打去。青花狸又赴各县给他买来几条大狗。大狗也被窦霜踢打,性子就凶,见人乱叫。大狗卖不出去,窦霜本打算开狗肉馆,算了算账,觉着赚不了钱,就开了斗狗场。斗狗场以斗狗为戏,戏法是将两条狗放到笼中,众人下注,主人引二狗恶斗。斗罢赢家拿钱。狗赢了,主人除却拿输家的钱,还能拿赢方赌客下注的两成。为应对官府禁赌,窦霜许赌客以畜、粮、茶、帛等物下注。押物的赌客输给了赢家,以物兑钱,窦霜把钱付给赢家,再差遣一杆贩子将物鬻到市上,获利的一半,还能回到他的手上。
这生意虽然下烂,当算是没有欺诈。然而,青花狸却常在斗狗上做鬼儿。有人说,青花狸给狗用药,给哪条狗食药,哪条狗必输无疑。有人说用不着,凡是由赌客牵进笼子的狗,十之八九是从窦霜的狗场买的。青花狸知道狗的实力如何,也是十之八九。还有别的说法。关于青花狸是如何从斗狗场上做鬼儿的,成都人的说法不一,不过,一切说法都能印证:青花狸爱去斗狗场,这一点和冯犰一样。
日前冯犰去新繁县劫道,为的是买一条好狗。买好狗是为了到斗狗场上赢钱。冯犰从新繁县回来,用玉驼獾从盝家当库换来二百缗钱,然后去狗档,遇到了青花狸。青花狸说他正有一条好狗要卖。冯犰说,要最好的狗。青花狸便牵来一条半人高的大白狗。冯犰花一百缗钱买下此狗,晚上去斗,输了,一如往常。冯犰不甘心,又从褡裢里摸出那块奚廷珪,要押一百缗做赌资。斗狗场的账房不给押,还是青花狸给他拿来了一百缗。再赌,仍然输了。中夜,冯犰离开斗狗场,一百缗还剩一缗。这最后一缗钱,连同冯犰这个人,都在路上被一个蒙头壮汉劫了去。壮汉是青花狸的弟兄,原是男妓,如今跟了青花狸,绰号金丝狸。金丝狸将冯犰绑到青花狸的猫档,捆成一根人棍,挂到房梁上。
青花狸问:“你摸来的宝贝在哪儿?”见冯犰不说,青花狸说:“说了,给你三条好狗。”
冯犰说:“屁眼生疮的阴阳人,给老子爬开。”就被灌了一腔子猫屎。
不一时,冯犰叫苦连连、吐泻不止。青花狸问:“说不说?”
冯犰说:“全在西门外野坟圈子里。”这是在天将明时。
辰时开了城门,青花狸带着金丝狸出了笮桥门。冯犰所说的野坟圈子,是出笮桥门向浣花溪北方走五里就到的一片坟。年头久了,坟头四下长草。坟下埋着的不知是谁家的先人。青花狸与金丝狸,正是从这里刨出了冯犰的赃物。二人背着东西回到猫档,见冯犰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直到从盝家当库回来,才发现冯犰死了。据曹长说,冯犰是死于食屎。那猫屎从院子里放久了,有毒。后来青花狸说,搞不清冯犰是怎么死的。即使猫屎有毒,咋能让人吃了立刻就死?
青花狸是带着金丝狸去的盝家当库。金丝狸提着一个褡裢,里头是赃物。青花狸抱着那只四腿焦黄、耳朵纯黑的大白猫。青花狸将三个碗留在猫档,将八宝夜壶、奚廷珪与周越真迹带来当库。掌柜的王禄一样样看了,问:“哪来的?”青花狸说你个油嘴老糟头,只问你收不收。
王禄说:“都是贡品。收了,不好出,价不好说。”
青花狸说:“你给老孟家省钱?少一千不行。”
王禄说:“行。”
青花狸说:“我再去问问别家。”
王禄说:“问啥子,我一定是出价最高的。”
青花狸说:“不问这三样,我还有三个大碗,一个白底黑花,一个纯黑,一个月白泛青,也要出。”
王禄说:“啥碗?”
青花狸说:“王侯宰相吃饭用的碗。”
王禄说:“也收。”
青花狸说:“怕你财力不够。”
王禄说:“笑话!”
青花狸说:“那你等着,我回去拿。”说着,就让金丝狸将八宝夜壶、奚廷珪与周越真迹收进褡裢。
王禄问:“啥意思?”
青花狸说:“要么你给我一千缗当定金。我回去拿,保准东西都卖你。”
王禄问:“啥意思?”
青花狸说:“你不信,我把猫押你这里。这三样,我现在得拿走。谁知你会不会将它拿去衙署,告我贩赃,再逼我交出剩下的三样。要买卖,咱只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王禄说:“就是说,我先买三样也不行。”
青花狸说:“不行。”
王禄看了眼他的猫,说:“行。”
就在这一天,青花狸回到猫档后,收拾了冯犰的尸身。掌柜的王禄派人去找孟十郎,说有要事商量。青花狸与金丝狸将冯犰分尸,冯犰的皮肉、眼珠、脚踝、脚趾,一半喂给猫食,另一半喂给了窦霜的狗。再由金丝狸把冯犰的骨头装入筒子似的药口袋,拴成一截一截,背出城门,埋到野坟圈子里。冯犰的脑袋被砍成四半,也装进药口袋,埋进了野坟圈子。
掌柜的王禄派出去的人,将东家孟十郎请到当库。王禄说:“是八宝夜壶、奚廷珪与周越真迹。还有三个碗,我亲眼查过。一个,是彭城的赵王碗,白底黑花,白如春秋白陶,古法上釉,那纹饰像龙不是龙,像雁不是雁,我看像鱼藻。想必取意于‘白龙化鱼’,隐‘幽缪王丢国’之意。示后王慎出入。那黑定大碗,色黑如漆……”掌柜的王禄说着,似要将宝贝一样样说到桌上来。孟骁的眼睛一斜一斜,瞧的是那只四腿焦黄、耳朵乌黑的大猫。这只猫正在柜上溜达,东瞧瞧,西看看,寻找自己的主人。待王禄把青花狸的东西一样样说完,不等孟骁问价,王禄先说:“一共是八千缗”。
孟骁说:“买。”又问:“多少钱?”
王禄一愣,说八千缗。
孟骁指了指手脚盘在一起的猫。
王禄又一愣,说不知道。
与此同时,曹长的大舅子韦三,打听到了冯犰相好寡妇章氏的住址。曹长心说,要找冯犰不能光指望窦霜,就去了小南门外万里桥东。这天,寡妇章氏没在家。曹长从桥头等了许久,想到冯犰可能把奚廷珪或其他宝物藏在章氏家中,就动了撬锁的心思。章氏的门锁是个螃蟹,一字眼,不难开。曹长拿出齿签开了锁,进门搜查一阵,从章氏的枕头底下找到一块锦。这块锦三尺见方,织的是狮子和栾树,四角有褶皱,想是被人当包袱用过。曹长想起冯犰去当库时背的是褡裢,便猜测这锦有可能包过哪样赃物。于是,他把锦掖在怀里,出了章氏的门,临走时,忘了合上撬开的锁。
以上为曹长所述。青花狸与窦霜旧事、青花狸杀害冯犰并且分尸,皆为曹长所述。青花狸与王禄的交易,为曹长听王禄所讲的转述。曹长讲完青花狸带着三样宝物去当库找掌柜的王禄,又说,青花狸没有立即将宝物全部带来当库。
曹长说,他当天下午到当库上工时,只见青花狸的大猫趴在柜上啃咬账据,觉着眼熟,便问这猫的来历。掌柜的王禄说了青花狸卖宝始末,又说孟十郎出价八千,要收那六样宝物,可是青花狸收完定金走了,现在还没回来。曹长听王禄提到了青花狸手中的奚廷珪,说那东西曾被冯犰带来过,我见是贡品,就没收。王禄说废话莫说,又吩咐曹长去找青花狸。说:“你把他找来,你欠的二百缗也不追究了,找不来,接下来四个月别想要工钱。”
这一来,曹长的任务从找冯犰变成了找青花狸。曹长去了猫档,见猫档锁着院门,又去窦霜的狗档。窦霜问曹长找青花狸作甚。曹长如实交代,说了青花狸携宝物去盝家当库一事。这时的曹长,还不知道窦霜正与老四合伙寻找冯犰的赃物。曹长以为,窦霜已经找到了冯犰,青花狸将冯犰的赃物鬻于当库,是受了窦霜的委派。就是说,曹长想要回冯犰从当库拿走的二百缗钱。谁知窦霜非但没有给钱,
还叫人把他撵了出去。
后来,青花狸说,这事就坏在曹长身上,是曹长让窦霜知道了冯犰的赃物在我手中。
孟铨问:“你为何不回盝家当库,将宝物卖给王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