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为青花狸与曹长所说。曹长说,这时他没听懂青花狸的话,但是被吓到了。离开那座院子之后,他决定不把青花狸的所在之地告诉窦霜,也不再找青花狸了。曹长本以为,只要不干预这件事,麻烦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可他却在几天之后,被衙役当街逮捕了。衙役们说:“赵知县有事问你。”曹长问啥知县?衙役说:“窦霜死了。”
曹长到了新繁县衙,又得知了老四的死。驴贩子老四的尸体,是在新繁县的河塘里被发现的。老四与窦霜的两具尸体,经过仵作查验;与驴档狗档相关的市人,又经成都府、新繁县二衙审查,官府最后得出结论:老四死于窦霜的虎爪手。窦霜杀老四,是因为老四要杀窦霜。老四要杀窦霜,是因为窦霜的手下青花狸杀了老四的手下冯犰。老四是被窦霜所杀。那么窦霜的死,就一定是老四的弟兄及手下复仇了。
这些都是后话。事后,裴蔺、青花狸、曹长都认定,除了老四和窦霜,还有别人在找冯犰的东西。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人。要找这个人,只能从东西的出处和到处找起。多年后,孟铨化名道习,赶赴江津白沙镇,找到了他的从兄孟骁。综孟骁与驿人李丙、新繁赵博士、老四弟兄裴蔺、猫档头人青花狸、当库掌柜的王禄及伙计曹长一概人等所述,孟铨说:“就是这么回事,要找东西的是那黑衣道人。黑衣道人要找的东西,是居于德顺军庄浪县的吴家托乔里正送到新繁县重光寺的包袱。黑衣道人坚信,那包袱里有吴家族长的遗命,因为此前已有一批飞马,将七封信送到川陕各地的各个吴郎手里。七封信皆称,族长的遗书将被送到新繁县重光寺中。包袱送出来后,吴族长殁了。眼下有七个吴郎要找包袱。也是因为七个吴郎要找,黑衣道人谁的话都不信——正如新繁知县赵博士所说。
盝家当库掌柜的王禄说,他曾见过这个人。就在青花狸把东西卖到当库的当晚,有个穿黑衣服的道人走进当库,说要看那猫头子卖进来的东西。王禄把六样东西摆在桌上,让他一一过目。黑衣道人看过之后,沉默许久。王禄说他沉默了足有一刻之久。最后,黑衣道人的目光落到王禄脸上,问:“包袱呢?”
王禄说:“啥?”
黑衣道人问:“包袱皮呢?”
王禄笑了,说您跟我扯筋呢。事后,王禄对孟铨说,我要那东西干啥?一张破遗书,搁着都嫌晦气。他要找的是啥?可从没到咱当库里来。
裴蔺说,老四就是被这黑衣道人所害,错不了。这一说又被新繁知县赵博士所确认。赵博士说,老四那天回新繁县买种驴,死在了离县的土道上。那卖种驴的,翌日从那条道上发现了昨天卖给老四的公驴。老四被害当日,黑衣道人曾来到县衙里,对他(赵博士)说:“牛鬼蛇神。所有经手那包袱的,知道那包袱的人里,有个人是图谋者。我不相信那牵驴的(老四)是。他说没见过包袱皮,说指使那赌棍去打劫驿人的不是他。我不是不信,可是这一遭给老吴办事,我不能信我相信的。”
赵博士摸了摸脑袋,问:“那咋办呢?”
赵博士说,老四被害前,黑衣道人去找过冯犰的相好寡妇章氏。黑衣道人得知寡妇章氏,是通过他,他得知寡妇章氏,通过老四。于是孟铨也去找了寡妇章氏,给了她五缗钱,让说实话。章氏说:“黑衣道人要那包袱皮来了。没想到他一个道士也来欺负我个寡妇。我当他好色,与他说给一缗钱才能行事。他就真的给了一缗钱。我说与他,包袱皮被驴头子(老四)抢跑了。是哪个贼溜门撬锁偷了那包袱皮子,我咋知道?但人家给了一缗钱,我咋能说不知道呢?谁叫那驴头子派人来找我时,说要给我骑木驴的?我说是他,就当还他情了。”
赵博士对孟铨说,我想,他(黑衣道人)就是这般找上老四的。
青花狸说,杀老四和窦霜的,肯定是一个人。
裴蔺说,窦霜的死与老四无关。老四凭啥为了一个冯犰去杀窦霜?老四死后,是县衙先找到尸体,我们弟兄才知道。至今没人知道老四的死因,哪个又能去找窦霜报仇?
孟铨以为,杀窦霜的凶手有可能是青花狸。青花狸有动机谋害窦霜。这动机是窦霜正在寻找青花狸。青花狸一旦给他找到,要么把卖赃所获的四千缗给他,要么被砍掉双手。要是不想被窦霜找到,青花狸就得离开成都。青花狸一定不想走。想当年窦霜来成都的时候,狗档还是他出钱开的。
我问:“青花狸害得了窦霜?”
孟铨说:“我见过仵作写的验尸书,说他全身有三十处伤口。窦霜死的那晚,市上没有狗叫。窦霜不是被青花狸亲手所杀,是被狗咬死的。”
第21章 黑衣道人
曹长至今也想不明白,两个成都人被害的案子,为何要由新繁县衙查办。一个由县衙查办的案子,又为何会派来个道士审讯。曹长说,那一天,他被带到县衙的班房里,看见个一身黑的道人坐在公案东头,银柄拂尘搁在案上。他坐下,道人就问:“知道狗头子窦霜儿吗?”
曹长说:“知道。”
黑衣道人问:“知道驴头子老四吗?”
曹长说:“不知道。”
黑衣道人说:“这两个,都死了。”
曹长说:“不知道。”
黑衣道人问:“那个贼,冯犰,去当库时,跟你说啥了?”
曹长说:“他先拿来的是奚庭圭,奚庭圭值钱。我没收,因为我掌柜的王禄规定,不收贡物。”
黑衣道人问:“那他为何收了?”
曹长说:“他是掌柜的。”
黑衣道人问:“你见过去当库卖货的猫头子吗?”
曹长说:“没见过。”
黑衣道人拿出玉驼獾,问:“你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它有脚吗?”
曹长说:“冯犰拿着来的时候,就没有。”
黑衣道人问:“贼去找你时,用啥包这东西的?”
曹长说:“褡裢。”
黑衣道人问:“啥料的?”
曹长说:“片儿麻。”
盝家当库掌柜的王禄说,他头一次看见那块狮子栾树锦,是从曹长手里。那一天,曹长给抓到新繁县去了,曹长的妻韦氏,就去找曹长的大姨。曹长的大姨从掌柜的王禄的丈人家里活动起来,央求王禄的丈母娘葛氏去找王禄的妻何氏,托何氏说服王禄去新繁县衙送礼,将曹长保出来。丈母娘葛氏本不想理会这事,倒也没说不管。然而丈母娘葛氏的儿媳谢氏,却在这时说起了王禄的妻何氏的闲话。儿媳谢氏说,何氏嫁了有钱的又怎的?也不过是“泼出去的水”。到头来伺候老何夫妇的,不还是她这个儿媳。王禄的丈母娘葛氏不爱听这话,要显示女儿何氏的本领,就依着曹长大姨的请求去找女儿何氏。何氏命令王禄把曹长从新繁县衙保出来。王禄没答应,也没说不管。何氏知道他不想管,何氏说:“你个膫子夹在裆里的窝囊废。明日私窠子那毴再来要钱,娘不给,叫她与你那私娃饿死路边。”
掌柜的王禄只好去了新繁县。到衙门上下使钱,见到知县赵博士,说话间抬出了孟十郎。赵博士也顺水推舟地放了曹长。王禄与曹长,从新繁县衙回到成都
,曹长将那块狮子栾树锦从裤裆里摸出来,跟掌柜的王禄说:“要么,咱把这东西烧了,装没见过。要么,咱把这东西烧了,你把上个月的钱发我,我携家眷离开成都。”
掌柜的王禄问:“这是啥?”
曹长说:“也许是衙门要找的那个包袱的皮。”
掌柜的王禄问:“啥包袱?”
曹长说:“先给冯犰抢了,又落到猫头子手里的包袱。”
掌柜的王禄问:“里头装的啥?”
曹长将从寡妇章氏那里偷来这物与一切所知之事说了出来。王禄骂道:“日不笼怂背时横死,你跟我说这些做啥!”
掌柜的王禄带着伙计曹长,于深夜丑时来到孟家别院,拜见东家十郎。孟十郎听他俩说过事情始末,看了看这包袱皮,进里屋将家志翻出来。王禄说,这家志上记载了十郎的祖父孟铣于元丰癸亥(六)年将十幅禽兽锦样卖给成都锦院,价九十九万缗,以黄金兑付。在一个黑衣道人的见证下。时锦院由吕公统筹。家志还列出了十种禽兽锦的样式。看过之后,十郎指着包袱皮说:“这就是当年的一块样锦,价值九万九千缗。”
王禄问:“九万九千缗,是多少钱?九十九万缗,是多少钱?”
十郎说:“比我公的家财还多。”王禄点了点头。十郎又说:“不过,在靖康之后的几年,我爹前去怀德筹军粮,捐了不止二百万缗。”
十郎说:“如今这些样子在哪个手里,无非是锦院。想必贼人冯犰,是从锦院偷的包袱。”
曹长说:“猫头子青花狸说,是冯犰从新繁县里劫的。”又说:“只怕是县官的东西。”
十郎和王禄听到这话,都笑了。王禄说:“打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