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记_搬仓鼠【完结+番外】(25)

  十郎说:“这料样子沦落不到一个下县的知县手里。若按你俩所言,这包袱连皮子人人都想要。巧了,它给一个贼人劫了去。”

  曹长说:“那猫头子青花狸,是第二个拿到包袱里的东西的人。”

  十郎说:“不是,被抢的才是头一个。”

  王禄问:“该当如何?交不交公?”

  十郎问:“公?什么公?这是我家东西。”十郎发令道:“这是我公的杰作,本来无价。把它卖给锦院,是我公被逼无奈。我孟家的东西,就是化成泥埋入地也不能落到一个贼人手里。现在,我要知道它怎么就落到了一个贼手里。你们去给我找那猫头子青花狸,问出贼人是如何劫了这包袱的。”

  这一夜,曹长从孟家别院出来,心里仍然为难。掌柜的王禄要他再去大觉寺找青花狸。他不想去,可还是去了。去的时候,见院子里没有猫,好像青花狸不在。曹长走了,却把身后跟着的黑衣道人留在了院里。事后,青花狸说,那黑衣道人就是跟着曹长来找他的。曹长来时,猫刚给金丝狸带出去。院子没有锁门。他听到曹长敲门就躲了起来。曹长从院里走了一圈,走了。黑衣道人没走,因为发现了沙坑里有新鲜的猫屎。青花狸说,他看见那黑衣道人蹲在沙坑旁边,闻一截子猫屎。他知道,闻一闻就能识别出这截子猫屎是何时屙的,这人一定是个高手。既然是跟着曹长来的,这人要问的问题,应当也是曹长想问的问题。对曹长可以说不知道。对高手,不能说不知道。说不知道的结果轻则是给吊到房梁上,灌一腔子猫屎,重则死。就算编瞎话也不能说不知道。于是青花狸主动走出来,告诉黑衣道人:“你说的包袱里的东西,是我卖到盝家当库的。你说的包袱皮,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你想知道是谁派了冯犰去新繁县劫道。我虽然不知道冯犰为何不从成都摸包,非要去新繁县劫道,却知道他的东西最后都给了孟骁。谁是主谋?还能有谁是主谋?那包袱起先在冯犰手里,最后到了要找冯犰的人手里。找冯犰的人有明的,也有暗的。老四那样的是明,曹长那样的是暗。老四的人没找着的,当然就到了曹长手里。”

  黑衣道人说:“那曹长是个憨包儿。”

  青花狸说:“是个憨包儿。自从我藏到这里,只他一个找上门来。你不也是跟着他来的么?他得憨成啥样,才拿二百缗收一个断了腿的假和田驼獾?许他是憨,但他身后的人不憨。”这时候,青花狸所说之曹长身后的人,是盝家当库掌柜的东家,孟十郎。青花狸编故事扯谎抬杠,是想把黑衣道人骗走,自己好赶紧逃走。编完故事,他打量着黑衣道人的颜色,又说:“不然,你问一个试试,要是那包袱皮也到了孟十郎手里呢?案子不就破了?”

  这时的青花狸没有想到,自己编的故事正是黑衣道人想听信的。倘若老四也能编个这样的故事,就用不着死了。黑衣道人临走前撂下一句:“你要是敢离开成都,等着。”就又去找曹长。

  曹长没有故事,可也怕黑衣道人,只好如实相告。曹长说了包袱皮的来路,也说了王禄把包袱皮交给了东家孟十郎。黑衣道人说:“那是我家失窃之物。你去告诉孟骁,明晚宵分,带上一切东西到新繁县重光寺,我等着他。”

  同时,掌柜的王禄受东家之托,到新繁县寻找驿人李丙。王禄从县外的破庵里找到了李丙,问他东西到底是哪个人托送的。李丙说不知道。王禄笑了,说我得让你实在点儿。就点了十张钱引搁在桌上,用一锭银梃子压住。王禄说:“一句话一百缗,说不?”

  李丙从十张钱引里抽出一张,说:“是庄浪人乔里正。那乔里正跟我说,他是受吴姓人所托。”又抽了一张钱引,说:“包袱里有三个碗,一卷缂丝轴,一块墨,一个夜壶,一个玉骡子。”

  王禄问:“还有吗?”

  驿人李丙说:“没了。”

  孟铨问:“真的没了?”

  王禄说:“没了。”

  王禄回来后,把李丙的话转告给孟骁。孟骁知道乔里正说的“吴姓人”就是吴家之族长吴太师的亲戚。也知道了当年是张公买走孟铣的锦样。张公买锦样,花的是吕公的钱,吕公的钱,又是从祖父孟铣手里没收的钱。张公将锦样转给吴郎,吴郎又命令爹孟谏去前线筹备军粮。明白了一切之后,孟骁火了,觉着从公到爹,被张和吴算计了好几十年。孟骁骂起人来。王禄安抚他说:“从张到吴,也不尽是一回事。”孟骁点了点头,说不是一回事,讹的都是我家的钱。不是一回事,这锦样咋就到了老吴手里?

  王禄说:“咋到的,咱也不能造他的反。”

  孟骁说:“我今日就造他的反怎的?”

  王禄说:“你要造反,先掐死我。”

  第22章 孟骁

  后来,孟骁去新繁县重光寺见黑衣道人,走进元丰七年修建的殿宇,见到了寺僧道辉于二百年前画在殿墙上的太祖御容。但他没看到由终南山上清太平宫道士訾全真交付、由吴公护送、由张公接到此地的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的御容。这是在乾道四年五月。几年后,孟骁告诉孟铨说,那一夜,我把包袱皮交给了黑衣道人,本来不想交,毕竟是我公的杰作。我跟他说,没看错的话,这是我孟家的东西。他把料子递给我,说,那还你,你敢要不?我说,你这道士,原来是世俗中人。之后我就走了。啥也不知道了。

  这不可能。孟铨说,那道人半夜未出寺门,辰时被看护御容的守卫发现了尸身,尸身送到新繁县衙门,经仵作察验,说是被勒毙的。那守卫说,除了道士和孟大官人之外,夜里没人来过。道士如何能把自己勒死?

  为了听真话,孟铨便向孟骁坦白,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从弟,如今有朝廷左司赵郎中知晓你流落在外,他派我来找你,是要招你去做一件大事。兄弟相认后,孟骁握住孟铨的手,终于说出了那一夜的真相。

  原来,那黑道人根本不信包袱里只有七样东西。虽然不信,却也没问还有什么东西。孟骁知道他不信,也没有解释包袱里没有别的东西。那一夜,二人立于伞檐之下,在御容像的黄铜栏楯前,是黑道人先说的话。

  黑衣道人说,自从吴郎上任茶马司,每逢仪注,都要来此祭拜。每隔几月,也要来此祭拜。现今吴家有官十八人,远在京朝,远在成州与兴州,其中无一人没有拜过这御像。益州的文臣武官却鲜少来拜,

  你可知为何?

  黑衣道人说,这御像是本寺僧人道辉所画,作后百年无人问津。不是历任州官不知道,而是在百年之中,先有青城人起义,有王钧之变,后有“甲午再乱”。朝官任益州府,擅杀作威,行事阴冷。后来,赵抃请建殿宇,神宗不许,只赐了栏楯扃护。扬州、泾州等地,皆有寺院因奉御容而获殊遇。但是这里不许。再说请求建殿的人是赵抃。从京朝往外看,蜀地税收甚是可观。蜀之地远民弱,吏肆为不法,郡公相馈饷。是赵抃令“穷城小邑”奸吏竦服,蜀民大悦。所以有功。那赵抃又是如何来知府的?

  黑衣道人接着说,前两次,许是蜀人没他管教不行。起码京朝是这么说的。第三次仍要他来,是因为熙宁变法。王贼擅权国政,赵抃与之抗衡,被发来成都,知府“便宜行事”之权也废除了。赵抃反新法,要拿蜀人当事由,以蜀政异于朝政、蜀人殊于他邦来抗拒新政。他给太祖建御容殿,要奉行祖宗之家法。神宗不许。及至元丰,派来一个刺探样的宦官修了殿宇,仍不赐名,不祭祀,因为太祖与蜀人不识,“上”与蜀不识。到头来能识蜀人的,唯有赵抃等前来建功立业的官员,官员二三年升迁而走,各唱各调,秋苗和买支移折变倒是从没断过。蜀人把课缴满,可以不识太祖。你也不必知道缘故,只要把课缴满。建炎以前,所谓治蜀,就是京朝派人来管。京人来了,管与不管,要看他想不想升迁。到了建炎,北方失陷,终南山上清太平宫道士訾全真带着太宗与真宗的御容投奔张公,张公将太宗、真宗之御容安于此地,又到绍兴,吴公护送仁宗、英宗、神宗御容至此处。本寺始有六圣御容。太宗诏筑上清太平宫于太平兴国,张守真为宫主。不瞒你说,我正是张守真的弟子。訾全真带着太宗与真宗的御容投奔张公,也是受我所托。

  孟骁问,敢问今年贵庚?

  黑衣道人说,二百一十岁满。

  黑衣道人说,富平之后,宗弼南下,意欲犯蜀。吴郎上至和尚原,张公退至阆中,封昭惠灵显王与忠显王,遣人将二圣奉于此处太祖之侧。时有朝臣说张公私做主张,行非人臣。“上”未处置,因为前线不能再输。到了绍兴,吴公大捷,金人驱重兵欲破蜀关,吴公再捷。吴公亲自护送仁、英、神宗三圣象到此处。此处虽陋,得以拥六圣于一堂。就像蜀地虽远,赋税却可观。自此蜀地有了六圣象与吴公。你说张公与吴公,是不是比京朝的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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