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记_搬仓鼠【完结+番外】(26)

  不等孟骁回答,黑衣道人又说,这重光寺拥六圣于一堂,却无殿名。曾经有眉山人杨椿请奏营缮,有王刚中请赐殿名。未许。此后的知府们,或说此地偏鄙,要将御容带走。或严大行台,请奏索要军权。这都是为了压制吴公的宣抚司和兴州都统司,俨然一个个收权的耙齿。他们不能成事,不是压不过吴氏,是因为上面的人谁都不信。上遣官治蜀,蜀虽受朝官所治,而蜀有蜀学,就像京有太学。有御容殿,就像京有景灵。蜀若也有军司,它就是另一个京朝。

  不瞒你说,朝廷也不信吴公。谁都不信,倒不是不信吴公与被派来的官员,而是不信蜀地和蜀人。就像他不愿有御容为蜀人所奉,所以不予礼典,任哪个请示都不行。要是没有张公和吴公,这御容从蜀地也留不住。御容殿没有名额,蜀人没有尊严。缴的课钱倒是比谁都多。不论你把“蜀中之乱非蜀人所为”说几回都没用。京朝的脸冷,它只要秋苗和买支移折变,要蜀茶换来的马。蜀人能缴课钱,以茶换马,也是给谁都行。可是不行,这是一回事里头的两回事,不分先后。一回事里不能有两回事。所以除了缴的课钱,得有其他事情。蜀人即宋人,焉能没有尊严?绍兴之初,仗打起来,蜀地有了御容殿。蜀地是依仗着都统司有了尊严,都统司从陕西打了胜仗,蜀地才能和京朝是一回事。你说,是不是?

  孟骁说,是。

  黑衣道人说,你是蜀人,我也是。说了这么多,现在你应当知道谁才是靠山了。这还是跟你除开私人交情的。话说回来,如今那包袱应到此地,却没有到。吴公殁了,没人知道里头到底有啥。那包袱到底是哪个发的,也没人知道。可要是有奸细得知它丢过,造伪证送到京朝,说吴氏不义,则吴氏忠名尽毁。有人故意设局遣人,盗走了吴公遗嘱,他岂能不作诬陷栽赃的勾当?这可不行。你是蜀人,切莫与外人谋。

  孟骁说,哪个要造伪证说吴氏不义,该死。

  黑衣道人说,枢密院,机速房。

  孟骁说,机速房哪个敢造伪证说吴氏不义,该死。

  黑衣道人说,那人与你一样,也是个有来历的。据我所知,他还是“掌书记”的第八代孙。

  孟骁说,那我弄死他,岂不正好给我祖报仇。

  黑衣道人转过身来,看了看孟骁。太祖从墙上看着他俩。黑衣道人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太祖。黑衣道人说:

  你必须把真心给我。

  这是黑道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据孟骁说,他已经告诉黑衣道人,那包袱里没别的,这话说了好几回。黑衣道人不信,不过也让他走了。

  孟铨说,不可能。再问,孟骁便不回答了。于是,孟铨替孟骁说了实话。孟铨说,有没有吴公遗命,那遗命是真是假,写了些啥,都一个样。吴氏不能损忠名,所以见过经手包袱及其内容者,不能有。到了吴氏的忠名面前,从冯犰到老四,到青花狸再到兄长,是一股绳上的人。要么拿出吴公的遗命来,要么拿不出来,结果也都一样。

  孟骁说:“照贤弟这么说,那黑道人也在这股绳上。”

  孟铨说:“倒是他说的京朝与蜀地,也不无道理。”

  孟骁说:“不,他说的没有一点道理。”

  孟铨说:“那兄长不为吴氏保名,可为国家安定着想?”

  孟骁说:“我可以把精忠报国刺在身上。”

  孟铨打量着孟骁,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孟骁说:“不,祖宗虽然不忠,可也不妨碍我俩忠。”

  孟铨说:“不是他。”

  孟骁问:“哪个?”

  孟铨说:“你可能不知道他,高郡王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师父?”

  第23章 移坟

  乾道五年二月,益州路应利州路巡检司之请,开始从西蜀各州县通缉孟骁。孟骁在得知自己的罪名之前,已经跑到了资中县,带着书童和猫。他的妻子——那位出身于黄、刁两家名门的刁氏因病而无法随行。孟家的姨们说,刁氏是给孟骁闯下的大祸吓病的。一月,孟骁离开成都的前一晚,曾与刁氏有过一番长谈。姨们不知道夫妻俩谈了什么,说想必是孟骁要走,刁氏要他把事说清楚。第二天,孟骁带书童出了南城门,刁氏一病不起。半个月后,黄家人接走了刁氏。三姨马氏和五姨田氏说,刁氏不是真病。刁氏装病是为了从孟家回她本家。黄、刁二氏的官、吏、举人、隐士、教授们,虽然曾把家财交给孟骁处置,对于孟氏钱行发银债的买卖是否合法,却也并非毫不怀疑。早在乾道四年初始,黄和刁们,就把从孟氏钱行买的银债全卖成了钱。五年二月,孟骁的钱行被成都府查封,一部分债还给了益州路的富豪们,可非但无法偿利,连本金也没有偿清,据说还差了百万余缗。西蜀地面上,凡与孟骁有关的公事、账事、经济与牙侩包买,也都被传到衙廨中审查。成都府凭着一百多人的口供,最终给孟骁定下的罪名有十种之多。除去与孟铣相同的公然行贿、欺行霸市,还有行骗和讹诈,府衙发放的公文上说,孟骁假茶马司与都统司之名义发放银债,其实这两家衙门不过是托他买办军需,和他之间并无货贿往来。

  土人对孟骁被通缉并不意外。土人说,动辄十万百万缗的,可拿到手里不是纸片就是纸片,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呢?

  幸运的是,案发时孟骁早已搬入别院居住,金马坊无人不知。姨们及其子女对孟骁所营之业一概不知,官府降罪孟骁,也只查封了孟家的别院,没去正院抄家。三月末,孟骁到王来镇,经二郎关入渝。最后走到白沙,走的还是他爹孟谏修的那条道。在这条道上,他遇到过一只

  大白猫。猫趴在路碑石上,远远地望着他怀里那只四脚焦黄的母猫。白猫叫起来,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头老虎。孟骁朝前走去。白猫跳下碑石,从他身边走过,又停下,仍然回头看着他怀里的母猫,叫个不停。孟骁立即明白,这白猫拦路是要让他回去。不是要他回去认罪受死,是叫他回去,把爹与先人的坟迁来此地。

  到达白沙后,孟骁只在娘的草庵里住了两夜,就着手准备为爹和先人迁坟。必迁的是爹、祖父、曾祖、高祖的坟,远祖往上,能迁就迁,也可以不迁。他怀着这样的心思,支出一百缗钱,托大圣寺僧人从白沙镇选好一块坟地,又出二百缗钱,从白渡驿请来六个力役,让他们去成都挖土迁坟。然而,这六人出佛图关、二郎关,经白市到来凤驿,走永川至隆昌,由内江到珠江驿,再经灵池县进入成都地面——来到江渎祠外,却发现孟家的坟茔给三个役兵把守着。这三人之中,有两个背着大刀,像关羽和张飞,另一个不拿刀的贼眉鼠眼,看上去比关羽和张飞更不好惹。六人空手而归,把一百七十缗钱还给孟骁,说你和家人先商量好,不然,这活没人干得了。

  孟骁又去找人,找了两拨,一拨死活不去,另一拨又是空手而归。于是,己丑年九月,孟骁将猫交给大圣寺僧人代养,再次到白渡驿雇下五个力役和七匹马,然后带着这些人和书童,一起回到成都。这一趟,他走的是小道,中途须经过歌乐山。去时一路顺畅,七个人来到成都江渎祠外,从坟地北方守了三天两夜,赶上一个空当——没了那最不好惹的贼眉鼠眼。书童伺机上前,找那关羽模样的役兵攀谈,冒充老乡,又称自己是黄家人。书童将关羽带去了村店。剩下一个张飞,被两个力夫打倒后拖入沟里。六个人将孟保、孟印、孟铣、孟谏及其妻妾从坟里刨出来,期间有路人询问,六人说是本家派来迁坟的,动静弄大了些,因不常做这土活。最后,力役们把孟骁的四个先人及其妻妾刨出来,是十一人。马有七匹,扣除一匹须给孟骁骑着,剩下六匹套上车辕,能运六个人走。孟骁与书童商量过后,决定先舍弃从高祖孟保到祖父孟铣的妾室。只将孟保与妻、孟印与妻白氏、孟铣与妻高氏抬到车上,一对夫妇上一辆车,两匹马拉一辆车,次序与配对绝不能乱。爹的遗体,就让力役们轮流背好了。

  七人决定了运送的办法,可是当力役们要把妾们的尸骨埋回去时,却因为记不清女眷的身份,将孟铣的妻高氏与妾王氏弄混。孟骁发现的时候,孟铣的坟已经重填完毕。也就只好如此。孟骁愧疚地跪在车前,对祖父说,这王氏也是您选的人,您将就了。

  七具遗体已成白骨,倒是不难运送。五个力夫将之以白布缠裹,请入竹席,抬到车上。又从每辆车里摆放了香烛和瓜果。队伍先向东行,从灵泉县走到虎溪,书童撒了一路纸钱。遇到巡丁问话,孟骁给钱两缗,也就无人阻拦。队伍于九月中旬来到歌乐山前,歇过一夜,翌日进山,孟骁雇了一个向导,打算顺来路上山,却在途中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七人来时从山中穿行所经的道路,此时已变得蜿蜒曲折,槽谷和背斜多了不少。两丈多宽的沟壑从坡上显露出来,树倒在里面,遮掩着沟底。漆黑的沟底不时传出一阵声音,夹杂着水从窄渠中流淌的汨汨之声,如同沟壑嚼碎了一大块石头咽下肚里。地一颤,马也不能前行。低谷陷入地下,成了坑壍,吞没着涛涛滚下的砂石和泥土,如酒徒之饮。队伍绕山行走半日,又被一条陡路拦住了马。这条路被密林覆盖着,通向山的高处。向导说,要出去就得走这条道,谁叫你们晚来三天,三天前,地还没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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