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记_搬仓鼠【完结+番外】(27)

  队伍停在林前,众人议论一番,然后分成两路。一路两人丢下车具,先将七匹马带走,寻别的道路出山。另一路五人,将七具遗体背到坡上,等到出山,再去驿站找车和马。

  五个人用白布和绳子把五具遗体绑到背后,列成一行队钻进林子。向导那双穿了菅草鞋的脚走在最前,蹚着桅子茎与柃木蔓。起初的一段路并不难走。走了一会,岩屑和泥开始滑落,潮湿的地衣到处找人的脚。从地下拔起树根的大树,挤靠着别的大树,枝头的斑鸠和红眼鸟儿,叽叽喳喳地嘲笑着一行人狼狈朝坡上走。有的人脚酸了,感到背上的枯骨越来越沉。想到这坡子原比想的要高,心里便开始发怵。继续走,一个人的脚给地衣舔进沟里,身子仰倒,顺路滚下,被石头树根撞碎了骨头。两个力夫对视一眼,快速追下去,顺路便回到山下。情况不妙。人伤得不重,可是膝盖脱了位,不能走路了。孟骁提议去找先走的那两个力夫,让二人带上这人,寻别的路出山。在场的两人却不同意,说你家的死人要紧,还是我家的活人要紧?我俩先带弟兄出山就医,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自己背着七个先人回白沙镇。孟骁许诺给每人加钱五十缗,力夫们正在焦虑和劳累的劲头上,都不同意。争辩之间,孟骁把话说重了些,人家索性抬起地上的兄弟,往山林外面走了。

  孟骁望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里,咒骂他们在半路上被老虎吃死,又看了看地上用竹席和白布包裹的遗体,心说坏了。两张竹席被甩下时摔裂了口子,骨头从里面掉出来,滚到一起,是曾祖孟印和高祖孟保,小的是趾骨和脚跟,大的是胫骨、胯骨和骶骨。孟骁急忙蹲下来清数地上的骨头,又把竹席拆开,检查里面的遗体,却无法分清哪一块是谁的骨头了。

  山腰上的书童问,该上还是该下?孟骁招了招手。书童和向导也走下来,蹲在地上数骨头。又拆开另外五张竹席,才得知摔坏的不止高祖和曾祖。爹的头歪了,颈骨已经断裂,也许是撞到了石头。祖父孟铣的胳膊掉了半截,不知被哪棵树撞了,还是在车里颠断的,如今与脚搭在一起。孟骁悲愤不已,咒那几个力夫横死竖死,又指着空荡荡的天对先人们说:“我一定会把列位送到白沙!”说完与书童向导把先人们请进竹席,将人两两捆到一起,重新背上。书童和向导背不动两个人,一个等在坡上,一个守在坡下,看着孟骁上下跑了三趟。直到先人们齐聚山顶,向导对孟骁说,你是个好把式,可要是独个背着七个先人出山,绝无可能。

  气撒完,也该想办法了。书童提议先出山,再找有力气的人回来背运。向导建议就地火化。书童说,没有烈火烧不化骨头。向导说,烧成一块块的也行。起先孟骁不同意火化先人的遗骨。三人商量到天色将晚,孟骁才改变主意。向导和书童拾来断木,孟骁跟向导借了刀,爬上树砍了一些枝条。三人把一块地上的杂草薅平,将木条和树枝堆到一起,点燃一片火。火化之前,孟骁又跪下来三拜九叩,喊了几次“孩儿不孝,孙儿不孝”。火点起来,先烧的是高祖。孟骁又跪下大声哀嚎,如同要扑到火里自焚。书童搀他起来,说死人到阴世享福去,何必与你这烧纸的计较几块骨头,起来,他们会原谅你的。

  第24章 白和尚

  这天夜里,三人用火烧了半个时辰,高祖的骨头有些断了,有些酥了,人还是没有烧化。向导与书童,将高祖从木炭里拣出来,又轮到曾祖。火烧黑土地,燎着了远处伸来的树枝,火星满天飞舞。孟骁说:“曾祖孟印阳火旺,我爹说的。”木头从火里炸裂后,溅到人的脸上、身上,带着先人的雷怒。孟骁说:“他脾气也大。”说着,眼又红了,又要大哭。书童连忙把他从火边拉走。前半夜里,孟骁一边哭,一边四处砍树枝、拾干枝,后半夜枕着书童的腿睡过去。天明时分,向导两眼通红地告诉他,人烧完了,七位先人的骨头已经装好。孟骁提起高祖的包袱掂了掂,说:“轻了。”然后背起四具骨头,又给书童背起三具。二人与向导走了半日,终于找到离开山林的小路。

  九月末,孟骁回到白沙镇后,请大圣寺和尚来为迁坟主持法事,将祖先三人及其妻室埋入墓穴,把爹娘合葬一处,又在墓前竖起四块白玉石碑。埋入墓穴的骨头,经榕炭焚烧成灰,盛入四角包金的樟木匣中。祖先三人同其妻室,每两匣再装一棺。那棺材也是由上等松木制成,里外填漆做了奠、孝、福、寿四个大字。棺木下

  葬时,有从缙云山而来的道士烧符唱经,丧队三十人嚎哭起来,声音穿云裂石。丧礼十分隆重,引来了白沙土人围观,人们说,孟郎乃一大孝子。然而,孟骁和书童却一直冷着脸,仿佛下葬的不是自家先人,而是冤家。土人不知二人心里的害怕,还说他们稳重。只有他俩知道,正被埋葬的先人,没有一个拥有完整的骨头。回来的路上,他们不慎摔坏过一个包袱,再装包时发现里面有三根腓骨,十六根肋骨。又打开其他包袱,方知所有先人的骨头都被那向导掺到一起。二人为了背起来方便,索性把所有先人的骨头装入一个包裹。带回白沙后,又分成七份,规定了哪些骨头是哪个先人,才去找僧人焚烧。孟骁说了一路“儿子不孝,孙子不孝”,恨不得每走一里就跪下来给骨头磕头,间或咒骂力夫和向导死无葬身之地。书童没说过一个字。等回到白沙,孟骁看着眼圈乌黑的书童,问你怎么不说话?书童说:“昨晚你高祖托梦跟我说,下颌发黑的那个是他的头。”

  从这时到庚寅年一月,孟骁又把高祖和曾祖的坟整修过两回。据白沙人说,一回是因为墓穴渗水,高祖托梦给书童,说积水已厚一尺。另一回,是有成都兄弟受曾祖托梦,说孟印要求与妾褚氏合葬,于是送妾褚氏遗体前来。孟骁差遣朱姓土工将坟墓打开,送褚氏入葬孟印之穴。庚寅年一月,孟骁离开白沙,土人关起门来,又说,给埋进孟印穴里的不是妾褚氏,而是一个道士。这当中的缘故,得从孟骁来白沙镇时说起。

  孟骁是个犯下经济罪的逃犯,至今在益州路仍被通缉。可是,竟然没有衙人皂隶前来抓他回去。为了迁坟,他又回过一次成都,也没有被衙人皂隶抓在途中。事情里不能没有蹊跷。对于其中的蹊跷,土人众说纷纭。白沙人说,孟骁与益州路各级衙门痛痒相关,益州路各级官员,惧怕他被捕后供出与他们的贿卖,所以借故人犯潜逃,能抓故意不抓。成都人说白沙人见识浅薄。益州路各级衙门虽有利益纠缠,却不是都贪赃坏法,抓不抓这强贾,必须依照律法,岂是几个地方官说得算的?可是,孟氏钱行欠下的银债没有偿清,不抓之关键在于银债好似一样抛出去没落定的东西。若将这强贾抓了,择日斩了,就是将银债埋入泥,融入水,孟氏钱行的债主们一定不满。不将孟骁归案,银债飞在空中,一时半会落不下来,就让债主们有怨也不能朝着衙门发泄。

  孟铨说,成都人好讲官法与阴谋。明摆着的,黑衣道人死了,吴公的遗命还没找着,遗命是啥,哪个知道?要是让孟骁继续出入成都,哪个能保证他不与走马承受汇报?吴家要把孟骁除掉,又不能让成都人知道。一是因为孟氏钱行的银债高达五百余万缗。二是“必须避免蜀地的一切是非与骚乱”——知成都府们,哪个又不知道?这才有了此种发落:先治他一桩大罪,再由吴家人出手除掉他的人头,又不能从明处出手。你问吴家人出没出手?出了,可是没有得手。

  据塘村人肖禾说,自孟骁来到白沙镇,曾有三拨外地人去过大圣寺外面的草庵。前两拨明,后一拨暗。第一拨穿的是官署公服,自称武信军节度衙门的人,要孟骁跟他们走一趟。孟骁去了,翌日回来,说那仨人从路上改了主意,不要他去了。第二拨人一早前来,深夜走的。第三拨来的是贼,被孟骁捉住后,送去了江津衙门。大圣寺巾方居士白文凤说,没有这么简单。第一拨来了三个衙人,第二拨是两个武卒,第三拨是一个道人。实际上,只有第一拨人走出了白沙镇。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得去问我师弟白和尚。他跟你说,就是能说。不说,就是不可言说。

  孟铨没有找到白和尚。孟铨说,见白和尚一回比面圣都难。不过,兄弟之间自然心有灵犀。孟铨挖开了孟家先人的坟,见那坟里既没有水痕,也没有妾褚氏的遗体,但是有十一个人的骨头。

  孟骁不止是一个强贾。孟铨说,孟骁也没有那么孝顺。所谓迁坟,是回去试探成都府的态度。试探过后,知道了成都府没有态度,也明白了吴家人是什么态度。或许在途中走着,比落到镇上更安全,他杀了吴家派来灭口的人,连伺候他的肖禾与书童也不知道。唯一闻到过他身上有血腥味的,应该是朱土工之妻顾氏。据顾氏说,一天夜深,有个红衣大汉来找她男人。朱土工与大汉出院门时,背着朱家传下来的三把宝刀。朱土工一去不回,几天后托徒弟带回来二百缗钱。顾氏所描述的红衣大汉,其形貌和口音,都与孟骁极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权谋文  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