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记_搬仓鼠【完结+番外】(28)

  话说到这儿,孟铨笑了。孟铨说:“稳起装神,天黑杀港,谁知道那十多年里,半人不神的白和尚教了他什么?”

  白沙人皆称与孟骁不熟。白沙人说起孟骁,除了说他娘乔缝子,也就是两三件事而已。得知孟骁从益州路受到通缉后,白沙人干脆也不认识乔缝子了。县衙关门办公,吏役从大圣寺附近走过,都用胳膊肘夹着脑袋。庚寅虎年一月,白和尚游历四郡归来,从水驿下船,走入文种祠前的镇道,看见那些以手遮脸的人和用胳膊肘夹住脑袋的吏役,就也用斗笠挡住脸。有贾姓乡贤上前阻拦,问他是否从遐州僻壤饮毒水染上了痘疮。白和尚说:“贫衲从秀山郡巧遇高人,幸得所赐一双法眼,如今能看穿尔等前生后世,看人不是人。”

  贾乡贤问:“你看我是啥子?”

  白和尚将面前的斗笠掀起,忽然瞪圆眼睛,喝道:“猪!”路过的人被这一声惊到,将视线齐刷刷投过来,只见贾乡贤一个激灵,伏倒在地,抽搐不止。自此之后,以“贾乡贤变猪”证实了白和尚乃妖僧的传闻。

  白沙人说,白和尚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来。从孟骁离开白沙镇至今日,已有十年之久。这十年之中,无人见过白和尚。他这趟回来,想必是来见徒弟孟骁的。也许孟骁从成都府回到这里,也是要投奔师父的。巾方居士白文凤佐证了这一说法。白文凤说,昔日道拏还俗,离开白沙镇去成都认亲,是受命于师父白和尚。道拏还俗,是因为一只猫的离世。那只猫原是乡书老扈家养的,发了春,跑到庙里。老扈前去讨要,给寺僧撵了回去。寺僧对乡书老扈说,你的猫跟道拏有缘,道拏能够听懂猫语,你应当成全你的猫,以后切莫来了。老扈不敢得罪僧人,此后不再讨要。猫每日陪伴道拏,也不再发春,据说是被白和尚割了卵子,也出家做了僧猫。道拏离开白沙的同一年,猫死在了寺外。猫死了道拏才走。猫不死,道拏就不会走。猫死后,道拏亲手安葬爱猫后,又去问师父,我几时灭。白和尚说:“还早,你该去见一见世面了。到了成都,绸帛锦缎等贵物皆裹身,鸟鼠禽兽等一切皆所食,妄言欺诈等法术皆可施。不出十年,你必会大败,预感自身将灭的时候,你再回到这里,为师将为你指引那条正确的路。”

  道拏问:“什么路。”

  白和尚说:“等到八方焦热的时候,那条路便显现出来。”

  如今孟骁回来,比白和尚说的“十年”早了大半年。不过,从白和尚回到白沙是在庚寅虎年一月来看,孟骁的归期,仍在他师父的预料之内。孟骁得知师父回来,去了一趟槿篱的僧舍,又变回从前的道拏。道拏问师父,我该何去何从。师父说:“疱裂紧牙都在咫尺,看见了吗?因为你得罪了吴家,巴蜀不再是你的地方。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好保全你的性命。往西走,去统矢府找高姓彥贲。到他府中,就说是我的徒弟。他会向赵郎中保举你,现在能使你脱离重罪的,也只有赵郎中一个人了。”

  道拏问:“赵郎中是谁?”

  白和尚说:“多年前,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是光明会的人,我去临安城内法慧寺拜见苦行头陀潘法慧,在道场上结识了他。他问我愿不愿意入籍下天竺寺,今后受官僚富商们供养。我说我天资平庸,师祖皆无门派,待他日如果收了徒子,一定托他提携。他当时满口答应,我

  想他今日也一定记得当初的许诺,可你若不去找高郡王,直接去投奔他,只怕还少了些什么。”

  白和尚又说:“据我所知,高郡王有一位仇人。你这次去找他,要向他索要七千贯钱,日后交给赵郎中,作为赎罪之财。你要在日后为高郡王复仇,除去他的心头之恨。你复了他的仇,这笔钱就不用还了,不然,只怕你接下来就要做他下一个仇人,连为师也保不住你。”

  孟骁问:“我如何去?”

  白和尚随手向窗外一指,说:“栈道千里,无所不通。”

  第25章 高郡王(一)

  白和尚所说的高姓彥贲,乃西南夷鄯阐侯之后人。孟铨说,高郡王是大中国皇帝高升泰之后,其公,乃统矢府定远将军高明清。他本来不姓高,是姓段。其母段氏,是大理皇上段正严从叔之庶生女。此段氏虽与理国皇族亲缘已远,毕竟也姓段。高郡王出生时,正是高升泰还政于文安帝的三十周年。岳侯高量成为向段氏表忠,便将初生侄子的姓从高改成了段。

  高郡王本名高贞忠,易名为段城明,后来做了统矢府姚安郡王,又将姓氏从段改回高,这倒是与他本家姓高无关。高贞忠十一岁起,从师鄜延路兵马钤辖高永能后人(绥德军青涧城人)高纯。高贞忠在金州跟高纯学武九年,期间自作主张,跟着师父姓高。绍兴辛巳年,高贞忠回到大理国受封为彥贲,一度还不肯改回原名。据说是为了纪念师父高纯于同一年战死。高贞忠的师父高纯,那时是刘锜麾下的军官,曾追随刘锜部将员琦迎战金军于皂角林中。高贞忠也进过京,曾被赐予了武节郎之官位。白和尚要孟骁去找高贞忠,不是为了让他蒙受高家人庇护。白和尚是要借高贞忠的地位和财力,帮徒弟获得为京朝效力的资格。

  我问:“高贞忠和义父(赵渡)有什么关系?”

  孟铨说:“不知道。不过,我这次去蜀地,最后是从姚安见到了从兄孟骁。我离京之前,赵郎中特地嘱咐过我,要替他去见一见高郡王。他说,他和这位友人已有十四年未见了。”

  孟骁于庚寅年二月从泸州走到戎州,从宜宾县上身毒道,到达昭通后,又向西奔赴大姚。郡王府不在大姚,而是在高陀山下。孟骁领着书童来到高陀山下,遇到高贞忠不在家。两人等了三天,等到一个面目清俊的郎君前来接待。这郎君自称威楚府白鹿部的演习,名叫姚金獒,管理着郡王府上下的杂事。金獒手长身壮,穿一袭圆领右衽、窄袖紧身的靛蓝四袱衫,头戴黑纱笼,像个军中教头,也像一条狼狗。孟骁随他走进郡王府,见王府有五进院落,南面两道门。宅邸厅舍,按照“坤”宫四卦三断,里外的拱昂枋梁柱子,全用金红装点。又跟随金獒走入府后西面,只见一栋楼宇鸱尾挺拔,檐出深远。孟骁来到二楼,见到两樘直棂格子门。里门掩住一张柱架床,床上似乎有人。孟骁以为郡王还没有起床,便把脚步停在外门之前。

  金獒说了句“主人正在等你”,孟骁才走进头一扇门。这一间是客厅,两旁有座,一面西墙是窗。郡王坐在东边。这是孟骁第一次见到高贞忠。

  高贞忠是个胖子,说话声音小,像少年那样没有实在的腔音。而且,高贞忠说话没有语调,脸上也没有表情。他吐出的词字连起来,像一条细水线,没有味道,也没颜色。这天,孟骁离开郡王府之后,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想师父说的“路”又是啥路?无非是叫他到此苟且,师父说话装神。

  孟骁回到客栈,书童连忙迎出来问他:“郡王是何样人物?”

  孟骁说:“如一头猪。”

  书童问:“啥?”

  孟骁说:“又高又胖,头上的毛不少,也挺长。”

  书童说:“骗鬼!”

  第二天再去郡王府,孟骁带上了书童。还是在那间一面西墙是窗的厅堂里,为了寻找彼此的关系,两人多说了几句,都是关于孟骁师父白和尚早年的经历。然而,书童对郡王的印象却和孟骁不同。这天离开王府后,书童说:“郡王是胖,可过去一定一表人才,郡王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孟骁说:“有啥子说不出的?”

  书童说:“白日里,那王府无非是主仆、父子、君臣之礼,你与他亦有主客之礼。你与他说的不是话,是礼。若说别的话,就是非礼。难不成他一个郡王,能与牙刽买办那样说话吗?”

  孟骁问:“怎么办?”

  书童说:“你没有发现,他两次邀你,见面都在起居之处。”

  当晚子时,在没有受到郡王的邀请、也没有金獒带路的情况下,孟骁翻过王府东面花园的院墙,潜入了鸱尾挺拔的楼宇。

  高贞忠坐在厅堂西面,背后就是高陀山上黑压压的柏树。见孟骁来了,高贞忠大惊失色,说你也是蜀王之后,如何这般无礼。孟骁说,昔日我祖孟贻矩逃到这里,今日我又逃到这里。我与我祖,从蜀地都是非死不可的人,不能不说太巧。我怀疑有一双手安排着我,就像下棋。这双手既是我师父,也是别人,可我还没见过它的肩膀和脸。我今日想打听打听,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高贞忠说:“哦,只是枢密院下的探报衙门,消息灵通些罢了。如果还有,那就是天意了。”

  孟骁坐下来,说:“不如郡王跟我说说,它要我去做啥子。”

  高贞忠说:“不知道。我能说的都是过去。我知你的来意,一位旧人让我把旧事说给你听,我没说,怕你不爱听。”

  孟骁说:“过去比未来实在,郡王金口玉言,我无不恭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权谋文  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