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璨。”
丁兰香陪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站在门口。老者目光炯炯,正紧紧地盯着姜璨,脸上满是欣慰和激动。
姜璨看见老者,连忙站起身迎接:“孟老师。”
然而,孟老师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身旁同样站起身的傅臣寒身上。
老者的神色一顿,推了推眼镜,像是难以置信般,仔细端详了傅臣寒片刻,才带着浓浓的诧异,试探性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傅臣寒?”
傅臣寒起身,姿态大方得体,对着老者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孟老师,阔别多年了。”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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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旁另有一间用作茶室的小隔间,比外面的喧闹雅致清静许多。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一张根雕茶海占据中央,上面摆放着整套紫砂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
傅臣寒引着孟老师在茶海旁坐下,主动执壶,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娴熟。
在德高望重的老师面前,他收敛了平日商场上迫人的锋芒,姿态谦和,俨然一个稳重知礼的晚辈。
他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恭敬地置于孟老师面前,语气自然地开口。
“家中小辈在物理竞赛的关节上总是难以开窍,家母焦心不已,恰巧看到师母在朋友圈发过相关的咨询信息,我便冒昧让他去联系钟老师了,不知是否打扰?”
孟老师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讶异地抬眼:“那小子是你什么人?”
“堂弟。”
孟老师大笑,语气带着长辈看待顽劣晚辈的宽容:“竟然如此……”自然比不上当年傅臣寒卓绝。
“一开始倒是被你押着,硬着头皮来了几次,我那老伴儿还说看着有点开窍的苗头。可惜啊,没坚持几天,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全然不在正道上。”
他轻轻吹着茶汤上的热气,“我教书这么多年,这样的学生见得多了,原也没太当回事。只是没想到,竟是你傅家的子弟,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他抿了口茶,目光带着些许戏谑看向傅臣寒:“有你这样一位兄长珠玉在前,他竟没学到半分好处么?”
傅臣寒笑了下,没说话。
“臣寒啊,有时候家庭教育也很重要啊。”
傅臣寒听出了他这话语意有所指,不仅仅在说那个不成器的堂弟。
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却笃定:“劳老师挂心。家中这一辈,除了昭奇顽劣些,其余弟弟弟妹妹都还算聪慧上进,未辱门风。”
孟老师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直接问道:“那你妻子呢?”
“她更是。”傅臣寒爽朗一笑,抬起眼眸,“您亲自教导过的学生,您应当比他人都清楚些。”
孟老师默默观察着傅臣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想探寻什么。
孟老师沉默着,又啜饮了一口微烫的茶汤,任由那苦涩后的回甘在舌尖蔓延,良久,才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惋惜,“算作时运不济吧。”
傅臣寒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茶杯悄无声息地放回茶海,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孟老师目光放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缓缓流淌在安静的茶室里。
当年姜璨转学过来省重点高中可谓风光无两。
相貌太过出众,成绩拔尖,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错处,性情更是清高倨傲,一来就引起十足关注,重高无一不猜测,这是哪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或许正是因为这风头太盛,所以招惹来了姜绾那群最肆无忌惮的世家子弟的注意。
“我作为班主任,起初得到的信息也有限。只觉这孩子虽然优秀,眉宇间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比同龄人沉静太多。”
后来事情渐渐有些失控,姜璨母亲和那位姜先生一起来学校,给姜璨办理转学手续。
那时的孟老师才隐约察觉出了什么真相。
“她年轻气盛,很多事情看不下去也忍不住,犯错几乎无可避免,在这点上都是命数。”孟老师沉默了下:“但她也不必把所有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
傅臣寒疑惑:“为何这么说?”
“姜先生把她送到省重,想让他们俩姐妹培养感情是真,但凭什么会让一个私生女打破他们一家人幸福和谐的生活呢,总要事出有因。”
孟老师缓缓道:“姜绾有先天性遗传病,倘若她们两姐妹关系真的和睦,姜璨顺顺利利回到姜家,谁能知道是不是另一处深渊。”
傅臣寒听后略微吃惊:“……您是说,姜家对姜璨……还有这方面的想法?”
“嗯。”孟老师说着,想起当年姜璨母亲泪眼婆娑,祈求他不要再让姜璨和她同班。
她不舍姜璨被人献祭,甚至不希望她们有任何感情牵扯羁绊,依照姜璨的性格,倘若真的发自内心的对一个人好,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傅臣寒听后良久沉默。
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或许是今日见到姜璨如今这般明艳照人、似乎已将过往阴霾扫尽的模样,孟老师不愿将气氛弄得太过于沉重伤感。
他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带着长辈的关切问道:“过去的事多说无益,重要的是往后看。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傅臣寒在心中默然。
他对姜璨的过去知之甚少,
直到来到这里,触摸到这片她曾经挣扎求存的土地,听着她昔日师长的叙述,才仿佛一点点拨开迷雾。
他抬起眼,思索片刻后才问道。
“您知道她母亲现居何地吗。”
傅臣寒从未听姜璨说过姜家的事情,自然也对她母亲一无所知。以前没有上心过,调查出来的东西都是姜家最表层的那一块,从未深入。
孟老师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带着些许沉重地开口。
“已经故去了。”姜璨甚至没有参加她的葬礼。
她还是恨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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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的气氛依旧热烈,酒过三巡,同学们的脸上都染上了酣畅的红晕。
姜璨也浅酌了几杯,酒精让她平日里略显疏离的眉眼柔和了下来,眼波流转间带着水光,看人时总含着三分笑意,比平时多了几分娇憨与易接近的温柔。
她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听着同学们回忆往昔,谈论现状,这些年在名利场中浮沉积累的疲惫与紧绷,在这片纯粹的热闹中似乎被悄然抚平。
整个人的意志都不自觉地放松、柔软下来。
同学们也都有些惊讶。
当年姜璨清冷少言,如今竟变得如此温言软语,笑靥如花。
尤其是当她微醺的、明亮的眼眸带着笑意望向某个人时,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怦然心动的错觉。
“姜璨,你和你老公是怎么认识的啊?听说在一起都三年了?感情还能这么好,真让人羡慕。”
一个女同学托着腮,眼神里带着憧憬,“刚才看他好维护你,苏冉说话那么冲,他几句话就给你解围了。”也没有让苏冉难堪,无论情商还是话术都很厉害。
旁边有人笑着插嘴:“不都说了嘛,人家是商业联姻!强强联合!其实我以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这词儿,哈哈哈哈哈。”
丁兰香坐在姜璨身边,闻言温柔地笑了笑,轻声细语地反驳:“别这么说,璨璨和她先生是真的很相爱。今天过来,行程安排都是傅先生亲自和我对接的,很细心。”
姜璨听着她们的话,唇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直到这时,才忍不住加深了笑容,声音柔和地肯定道:“嗯。他是个很好的人。”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将傅臣寒当作自己最耀眼、最值得炫耀的勋章展示,只是点到即止地肯定了这句话。
随后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同学间其他的趣事。
姜璨到底是在顶级名利场中浸淫过的人,深谙谈话的艺术,只要她愿意,总能将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帖周到,让气氛融洽热烈,谁也看不出她只是在说漂亮的场面话。
她感受着周遭这份不带功利性的热闹,心底却始终有一小片清醒的疏离。
某种程度上,她依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属于哪里呢。
金阙天宫?姜家?她也不知道。
姜璨微微低下头,唇角依旧带着浅笑,周遭人声鼎沸,周身萦绕着一种无法驱散的寂寥。
此时傅臣寒与孟老师谈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孟老师的儿子有志于在国学领域深耕,他正借此机会向傅臣寒请教。
“所以照你看,今后发展还是留在西陵比较稳妥?”孟老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