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徐徐,付濯晴栓起的门突而‘咯噔’,‘咯噔’,被人用刀磨着闩子。
闷头喝水的付小白也没叫唤,边连瑱去繁街吃了顿饭,回来就又被关在门外,还好他随身携带上次趁着白眼狼发烧之余,从人身上搜刮来的一把短刃,这会儿正用短刃划开门上闩子。
他心里美滋滋想着他的狗居然这么乖,家门都要被‘攻破’了,也不叫唤几声保护白眼狼,做的真不错。
他打算改日给狗带些肉回来吃,好让狗连名带姓都跟他,结果刚‘吱呀’一声,轻轻推开门,当头一瓢冷水顺着他的脸泼下。
这想都不用想,除了白眼狼就没旁人。
“你真不亏是白眼狼,真是个疯子。”边连瑱眼睛睁不开,话却冲着那瓢水泼过来的地方轻声喊着。
竹楼挨着竹楼,他不能大声喊,他在柳大娘那里说过的话,早已传遍整条巷子,若让人听见白眼狼同他又不睦,柳大娘又会担忧。
边连瑱双手擦掉自己眼睛上的水,看着眼前白眼狼无动于衷的脸,在看他笑话的眼神,还有和其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咬牙切齿,这会儿也恨不得掐住那道红痕,把人掐死,但他没这么做,他知道如若这会儿上手,白眼狼势必会死在他手里。
比起现在要了白眼狼的命,边连瑱认为他活着更重要。
“你为什么泼我,你想泼就泼,眼里还有王法吗?”边连瑱走到白眼狼对面吵闹,声小得但凡小白一叫唤,付濯晴都听不到。
付濯晴知道,杀人犯听到了她与妙玄先生对话,妙玄先生声故意拔高之意,就为了让杀人犯听到她是因为杀人犯才被牵连去的县衙,脖颈和手腕掐痕也是因此留下。
如果杀人犯不惹事生非,她不会有此一遭。
付濯晴也不拐弯抹角了,她抬起被陈执掐过的左腕,口吻淡而无绪,“若不是你想要挟我答应你的事,我何至于此,你不知此前的付濯晴被陈执觊觎,但我却因此负了两道伤痕,边连瑱你不无辜。
我帮柳大娘要回的钱袋,你生抢,被我踹在篱笆地里,你不委屈;而下你被我泼了一瓢冷水,自此你我上次结怨,在我这才算两清。”
空气里的尘埃刺骨,边连瑱哀怨的眼神瞪着上楼回屋的白眼狼,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松开,攥住又松开。
没出门时,他的确听到了一些说给他听的话,陈执觊觎付濯晴,当然跟白眼狼毫无干系,哪又如何呢,他巴不得白眼狼死在旁人手里,他眼不见心不烦,如今他最后悔的就是陈执为何没掐死白眼狼。
他好生跟白眼狼说道,让其帮他一个忙,白眼狼不帮,那他只好用自己的办法逼迫白眼狼帮他给百姓谋个书读,绝好的一件事,他知道白眼狼为何一口回绝。
定然跟白眼狼杀他一事定有关联。
边连瑱仰头望天,头上的水珠顺着他仰起的后颈掉在他后背上,冰凉透骨,他暗暗发誓:千万别让他逮住整死白眼狼的机会,不然的话,他一定会比白眼狼杀他更狠毒,将人一刀一刀从头刮到脚。
边连瑱重哼一声,视线如刀落在狗窝里安静趴着看他的狗身上,小声重话:“从今以后你只能叫边小黑,什么付小白,难听死了。”
付小白叫了两声试图抗议。
边连瑱身子往狗窝前凑了凑,手指着狗,轻吼道:“我还管不了你了,不许抗议,听见没。”
付小白又大声叫了两声。
“再叫我不给你肉吃,你认为的那个主子的钱已经要花完了,跟着她,你没两日就饿死了。”
边连瑱上楼前,又特意加了句,“记住你叫边小黑,是我边连瑱的狗。边小黑你抗议的话,我明日不给你买肉。”
第17章 阴差阳错
“阿嚏”、“阿嚏”。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边连瑱人坐在繁街自己摊后的一把摇椅上,接二连三打喷嚏,一声比一声响,身下摇椅也跟着响声不断,他抬手捏了下自己鼻梁,指腹往下压在鼻翼上,试图压制,效果显著。
他缓解片刻,开始在心中咒骂白眼狼不得好死。
这青雅县依江而坐落,四月初也不过比三月末多了几日,夜晚自然很是清凉,当头一盆冷水扑面,头是人最脆弱之处,是个人都遭不住。
今早他便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边连瑱趁着意识清醒出门买药熬药,喝下蒙头睡了一觉,好些后,他马不停蹄赶去积善堂,拿他今夜摆摊所用香囊。
积善堂乃金兰朝建立后,当今陛下下令在各地所设善堂,此处多为老弱病残每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地,各地若有需,便可来此请人做手工,为的也只是希望他们有口饭吃。
边连瑱人躺在摇椅上阖眼假寐,想当初他下定决心要卖香囊,四处打听哪里有帮他缝制香囊之人,有人告诉他,城北三公里,积善堂。
几番周折,在积善堂方言难老实改的话语里,他才听懂金兰朝来之不易,诸国战火,百姓民不聊生,也慢慢了解到金兰朝所设积善堂的意图。
一个朝代为让百姓活之有尊严,除去家中壮丁,就连老弱病残都日日有官府管着一日三餐和体恤钱,怪不得引他来的人告诉他,积善堂的人做工很便宜实惠,原来另一部分钱官家出了。
看来这钱那陈执不敢克扣啊,也还勉强算得上是个人。
这会儿上繁街的人不多,边连瑱惬意躺在摇椅上,视线寻动静朝左看去。
他左边是一带孩子的老妪在卖绣花鞋,这会儿儿刚出摊,这孩子是个自来熟,一过来便上前问:
“瑱哥哥,昨儿你给付姐姐买的绣花鞋,合脚吗?”
这孩童姓春名荷,是个扎羊角辫的女童。
打瑱哥哥第一次来她旁边摆摊,春荷就上前跟他搭话,倒不全因瑱哥哥长相十分俊朗,更因繁街凡支摊卖物什的人家,不似街边小吃那般壮力,这里老的老,小的小,在地痞流氓过来时,都无法制止,直到瑱哥哥到来,摊前来了个年轻人,春荷想着跟瑱哥哥交好,在地痞流氓再侵扰,瑱哥哥能替这里的人出头。
春荷还记得瑱哥哥说他住在西华街青溪巷的尽头竹楼,祖母欲给他说亲时,她才知道瑱哥哥已有家室,妻姓付。
昨儿雨后,她同小伙伴顺着江畔放风筝,看到了瑱哥哥的妻子,是位非常漂亮的姐姐,她喊人下来一同玩,被拒绝了。
然昨夜她在家中吃完饭过来同祖母一起叫卖,春荷遇上昨儿休息,却依旧上街吃晚饭的瑱哥哥,过来在祖母摊前盯着一双绣花鞋。
春荷便猜到绣花鞋是买给付姐姐的。
那双鞋是春荷祖母,费了好大功夫才做的一双,虽然她家中贫寒,用不起好的针线,但再差的针线,她祖母都可以变着花绣出花样。
那双绣花鞋,边连瑱心中喟叹,他昨晚听见那事儿后,心中反复思忖:虽然他初心是为让白眼狼帮百姓一把,但他从未想过半路会出现个陈执,杀人手脚也不干净,弄得他里外不是人。
但他躺在榻上辗转反复,还是觉着他应该适当低头,因着他在这儿只认识白眼狼这么一个唾手可得的官,但凡这个从百姓中走出去的官,愿把心思放在为民请愿的事上,就一定会让全县百姓都识字,别在做一经人挑唆,就当地痞流氓,危害百姓的事。
可惜白眼狼不是真正的付濯晴,他若想请人办事,却让人因他不知情而受伤,此事更难以着手,是以他吃完饭走着走着,就琢磨着给白眼狼买双绣花鞋。
这样既可以当礼物,又可寓意着他迟早将人送走,一举两得。
结果事不遂人愿,他揣在衣袖中的鞋尚未来得及送呢,白眼狼又给了他一个好大的下马威。
不,不是下马威。
是蓄意报复。
什么扯平了,依边连瑱看那就是白眼狼故意找茬。
越想越气,气的边连瑱握拳头锤了一下摇椅柄手,春荷注意到瑱哥哥好像不开心,她小心翼翼道:“是给付姐姐的绣花鞋不合脚吗,可以换的,我祖母手艺很好。”
边连瑱抬头轻轻拍了几下小春荷脑袋瓜,他看小春荷小小年纪,心思却八面玲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能明白她的意图,往前是战乱,而今是地痞流氓,造就了小春荷不得不谨小慎微。
“不是绣花鞋的问题,是瑱哥哥昨儿忘记将绣花鞋相送了,刚想起来,有些恨自己罢了。”边连瑱细着声说道,其实他已经把那双绣花鞋烧掉了。
白眼狼配不上这么好的绣花鞋。
春荷一听不是绣花鞋的问题,明显松了口气,坐回祖母给她准备的板凳上,等人来买绣花鞋。
这么好哄的小孩,边连瑱唇角勾笑,目光一直随着小春荷坐下,就在他摊前一拥而上的人来买香囊时,他起身将目光收回一瞬,他看见了一人。
那人一袭嘉陵水绿色粗布衣裙,薄纱遮面,身影随仙,在繁街红纱灯暖烘之下,整个人却似浑浊天成地万柳之中的清溪,碧玉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