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煦煦,边连瑱就站在门外,不动如山,他眉头紧锁,抬头看着这片静空,思索着一个令他自己都十分费解的问题。
他对付濯晴不是只有恨了吗?
那为何他双手在碰到她的手臂时,一度不想放手呢,还是付濯晴将他的双手打开的呢,他刚的态度,明明就像真的在哄自己的妻子那般投入。
甚至流连忘返。
边连瑱心中五味杂陈的,在这场和付濯晴的假戏假做里,他好像有点当真了。
清风扑过他眉梢,边连瑱意识到什么,赶紧摇摇头,在心中对自己道:不对,他只是因前世曾对她有过情,他即便流连忘返也是对前世那个不曾杀害他的女子,而非他亲眼看着自己死于她手的女子。
这件事他没什么错,反正都是做假,是否为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清楚,付濯晴是杀过他的人,是他一心要报复的人。
想到这儿,边连瑱轻轻勾唇一笑,视线挪动到屋里那扇密不透风的屏风后,这个角度他是看不见屏风后的身影的,但有件事他却已经做了,他趁着今儿众人给布置付濯晴房间时,已将枯海棠花的汁液倒入她用来沐浴的桶中,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在今夜就开始了。
他不管自己还对付濯晴有什么余情未了,那也得给他的命去赔命去。
边连瑱逼着自己想罢,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烦躁之气,他说不上来,反正就觉得自己心口闷闷的,这种感觉持续到她换好衣裙走出来。
付濯晴如今不过二十有一,生得花容月貌,清媚无双,自然穿什么衣裳都被她衬得甚是好看,一件黄绿交织的浅色衣裙,着在她身上,加之她原本就有的沉稳神韵,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救世仙子,遗世而独立。
边连瑱目光就这般寸步不离跟着她坐在饭桌上,他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也消失不见了。
夜风拂过,不知何处的知了开始不间断叫唤。
付濯晴小口吃着,不是没察觉到杀人犯的目光,她今日心情着实不错,说实在的,她感觉自己每日心情都蛮好的,自然也不打算跟不值得的人计较不值得的事。况且,她日后还得倚靠杀人犯替她抵挡不必要的烂桃花呢,总之,昨夜的事早已过去,她是不会计较后续如何呢。
至于杀人犯今日闹得这一出,她想也是做给柳大娘看的,这样也好,柳大娘也放心。
付濯晴放下自己手中筷子,拿起搭在瓷盘一边的干净筷子,主动给杀人犯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青菜杀人犯最不喜欢吃,“相公啊,多吃点菜。”付濯晴觉得刚杀人犯在她跟前的演技恶心到她了,那么做为报复呢,他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下去这一筷子青菜。
陈幸看着付姐姐那夹走的一筷子青菜,就夹走了半盘青菜,不由在心里替付姐姐竖了个大拇指,原来姐姐想要报复人,是这种形式。
看来他日后若有娘子,千万不能惹得娘子生气才对。
逼一个人吃不喜欢的菜是折磨,可是惹对方在先的话,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毕竟这只是青菜而已,又没毒,况且他的厨艺好得很。
陈幸在付姐姐跟前帮着姐夫说了一嘴,为公平起见,他这会儿也得帮姐姐说一嘴,“姐夫,我炒的青菜很爽口的,姐夫赶紧尝尝吧。”
坐在另一桌上的下人想偷看都不敢正儿八经偷看,几人身子几乎都要趴在饭桌上,脑袋朝后瞧着这桌风云。
边连瑱垂眸看着自己米饭碗中的青菜,这人还故意将青菜放在他米饭碗里,即使他不吃这筷子青菜,米饭上也有青菜味道,真是够恶心人的,亏他刚刚还觉得自己是喜欢她,简直是莫名其妙的。
他其实没想到付濯晴会给他夹菜,他明白自己其实给不起这个面子,因他实在不喜欢青菜味道。
可是为了巩固付濯晴和他之间的‘情意’,边连瑱一筷子夹起他碗中的全部青菜,一口闷下去。
真的好难吃,边连瑱边嚼边觉得她这是蓄意报复,他心中恼她,却又不敢显在面上,他都觉得自己快要被她折磨的和她一样,是个不显山漏水的人了。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只有边连瑱在回到房间后,还时不时干呕,却吐不出来任何东西了。
付濯晴卸着耳环,对着镜子偷笑,心中难免咒骂杀人犯这是咎由自取。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中拿着木篦给自己梳发,眼神不遮掩地裸露出对杀人犯的憎恶。
如果她猜得不错,杀人犯今日已经行动了。
付濯晴装作想起什么,唤来春影,吩咐道:“你去库房寻些香料来,今日我想燃些香。”镜子里,她的脑袋挪向软塌上蔫儿了吧唧坐着的人,“你吩咐那两名家丁赶明上街重新给我买一个浴桶,这个旧了,我想换新的。”
话毕,坐在软塌上的边连瑱直起了腰,目光循循看去正在捯饬自己的付濯晴,是被发现了吗?
怎得她的浴桶用的好好的,就这样水灵灵换新的呢。
边连瑱蹙了蹙眉,先行坐在自己的浴桶里,好生泡澡,因不会的,付濯晴再怎么聪颖,也不会精准找出他藏匿海棠毒汁之地,大抵是他多疑了。
她喜新厌旧也是有可能的。
付濯晴顺着镜中看着坐在浴桶里的男子身影,故而眼神蔑视,讽笑一声,想给她下毒,杀人犯想得倒挺美的,难不成这世上只有他会下毒。
她的双手难道就不会做这件事吗?
付濯晴缓缓起身走向自己的那间浴房,她衣衫单薄,却不曾坐在浴桶里,而是直接面对着一盏屏风后脱了个干净,正在泡澡的杀人犯,这盏屏风渗透,她甚至能瞧见他的皮肤纹理,和手臂上的疤痕。
边连瑱见状,整个人往浴桶里蹲了蹲,只看看露了头来。
“你干嘛偷看别人洗澡。”
第78章 心扉骤开
春影给屋内熏了少许檀香在香炉里,随后退身而出,屋内秉烛馨香下,也只留下二人,却只渗了一人影出来。
付濯晴遮开浴房的屏风是不透身的,即便光影浓郁,换衣沐浴皆不透身,然她给边连瑱的两盏屏风就不管不顾很多。
最起码她和他之间隔开的那盏屏风,就是极近透明的,她是不会蠢到杀人犯在沐浴,她也要沐浴的,然和她那盏不透身的屏风放在一起,遮挡窗外景的屏风上,映着一个美人沐浴图。
就是杀人犯。
其实也不能说付濯晴故意的,整个府邸都是她的,自然上好的物什都是她先择选,屏风亦是,府上只有这么一盏上好的屏风,当然要紧着她先用。
付濯晴双手抱臂,身子浅浅倚在自己的浴桶边上,目光透过那扇若有若无的屏风,凝视着杀人犯的一举一动。
这个举动让边连瑱非常不爽,尤其是她的眼神,冷冽无欲,甚至多了丝刻薄,他整个身体只露了头在外边,脸色被温度适中的水熏得红热,他想大声讨伐她,可是不行,他小声道:“你脑袋不清醒了吧,我们没熟到这个地步,赶紧出去。”
边连瑱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恼怒。
付濯晴轻笑一声,语气里自带肯定,“我们早就熟到这个地步了,不是吗。”自从她过来,就一直想不明白个问题,就是她明明是和杀人犯成婚第二日过来的,即便是穿越而来,那么她脑袋也该是空空如也,没有别人的记忆才对。
可是她却记得她和杀人犯的新婚之夜,是如何颠鸾倒凤的,这一度让她怀疑自己当真有原身,直到后来,她才惊觉不是。
那新婚之夜的记忆其实就是她和杀人犯的。
试想,付濯晴死于夜晚当空,过来也是夜晚当照才是合理的,而非晨起,只不过那时她和杀人犯都忘却了彼此杀过彼此,只记得情意无边,次日悉数想起,也自然隔阂无涯。
边连瑱一时语噎,浴桶里被他荡起的水波纹脆冽冽响着,他稍稍露了通红的脖颈出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脑海里就像被一团火哄热了似的,不断往外冒新婚夜那日的记忆,付濯晴刚那话,该不会是今夜?
边连瑱甩了甩自己脑袋,他身前的水纹随之波动,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试图调整自己呼吸,让自己已经思绪纷飞地脑海平静下来,却发现无论怎样都是于事无补的。
隔着一盏似有似无的屏风,这盏屏风上独绣着一枝寒冬腊梅,高洁清雅,与屏风后那人相得益彰。
边连瑱的目光穿透屏风,细碎的暖光穿过屏风落在付濯晴脸上,疏离寒霜,独占鳌头,明明透着一股清冽之感,却因明丽而妩媚的长相,让人止不住硬要接近。
付濯晴长发随散,姿态慵懒,淡淡地视线里满是平寂,并未掺杂一丝一毫对杀人犯的别有用心。
边连瑱还试图屏息凝神,依旧无济于事过后,他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付濯晴能带给他的绝对不止仇恨,还有他因她一句话就被牵动的思绪和身体。
如果她真的今晚当真要这么做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