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濯晴起身,缓缓走近屏风后止步,她身子就站在屏风后,想笑但忍住了,杀人犯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到视死如归,她记得自己也没说什么不得了的话吧。
怎么杀人犯就一副随时随地要从了她的模样呢,真是奇怪。
付濯晴声音轻俏,不似寻常稳重,“你都这样了,我还能有什么旁的意思呢。”她看穿了杀人犯想入非非的神色,其实仔细回味回味,她觉得那晚杀人犯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可是呢,这种事情她就当做是对自己的放纵,毕竟她对自己甚是包容。
有一不会有二,当时付濯晴不记得她和杀人犯之间的仇恨,她也想得开,那晚新婚夜,她就当做是给自己往前对杀人犯的情意践行。
至于今夜,她是来找他说些别的,既然杀人犯能想歪,说明此人跟外头那些意图想要她的男子没什么两样。
付濯晴身为即将登基的女帝,能言善辩,识人用人的功夫皆上乘,然边连瑱却不是,他无法透过付濯晴那双寂静的眼眸去窥探到她的想法。
边连瑱将自己身子裹在浴桶里,满脑子都是分析她刚才说的那句“我还能有什么旁的意思呢”。
看来她的意思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边连瑱不知不觉垂头右看看自己洗干净了没,左探探自己的心是否今夜同意此举,想来是同意的,他皮肤呈白,这会儿已是透红非常,连他自己都觉得灼热的程度。
“那,那你先转过去,我穿衣裳。”
付濯晴笑着摇头,她才不会听一介杀人犯的话,杀人犯用来沐浴的水是清澈见底的,屏风也是一览无余的,再说,看杀人犯在这儿矫情害羞,能让她开怀,是他的荣幸。
何况是杀人犯有错事在现啊,给她的浴桶投毒,她刚过来时是嗅不到那股枯萎海棠花香的,不过这会儿,她浴桶里的水由热到凉,空气里依稀能嗅得这股不香的香,只是被屋里熏得檀香给掩饰过去。
给她下毒这件事,不管是谁,在她这儿都判了死刑的,折磨屈辱,换取她的原谅,付濯晴觉得这桩买卖甚是划算。
毕竟这点毒尚未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她也只凝着目光看他,仅此而已。
她给的不是杀人犯本人之面,而是此人在日后还对她有用的面子。
边连瑱不动如山,浴桶里的波纹却是连连漾起,他究竟是这会儿起还是待会儿起,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好大一番建设。
良久,他身子唰一声起身,背转着付濯晴穿衣出来。
边连瑱就站在屏风外,心跳如雷,呼吸加快,未曾擦拭的长发还在滴水,浸湿了那件寝衣。
他掐腰垂头调整呼吸,脸上却依旧红热,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白馍,只要被人一触碰,便烫手,哪怕是付濯晴负手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曾抬起脸,让她瞧见他这副模样。
她挑起的闹剧她看乐呵,却有人照镜子,不过也该结束了。
付濯晴上半身微微朝他脸下凑去,杀人犯长得高挑,她自无需弯腰去看,这人脸上情欲难遮,她一笑而过,泠泠开口,“不好受吧。”
在已经被挑拨的无法自拔的边连瑱看来,她的话就如同久降甘霖,是在关心他,他满心满意都已想不到眼前站着的,是杀过他一次的女子,而是能再次让他心生涟漪的女子,这种感觉他懂得,边连瑱还不至于不清醒到不了解自己的地步。
他葬在心底对她的爱意早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不占据上风,哪怕他清楚地知晓眼前人亲手杀死了他,他依旧阻止不住自己的心为之跳动。
边连瑱想,既然付濯晴愿意,那他给便是,反正占的是夫妻名头,和二人皆自愿。他早已迷离的视线里,她的脑袋就往他眼前凑,像是迫不及待。
烛火雀跃在她清透无黛的脸颊,不断有水珠滴落,像雨后盛开的海棠,自带馨香,不自觉引着边连瑱脑袋微微下浮,去攀附由他浇灌的海棠。
然,在他快要触碰到时,付濯晴大步后退,拿出她早备在身后的水瓢,里头盛着她浴桶里已经凉了的水,朝着杀人犯头上泼去。
顿时,边连瑱整个人都懵了,他一时呼吸进鼻腔里的水呛住了他,步伐频频后退,随后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付濯晴,声音里甚至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在做什么?”
泼杀人犯时,有不少水珠回溅在付濯晴脸上,被她一把抹开,“我在让你清醒。”
这会儿边连瑱听清楚这话了,淡淡的,不加掩饰的疏离,这压根不想是要和他做事的样子,那他刚听到的关心也非真的关心,而是故意而为。
今夜这一切,只是他一人独奏。
呵。
真行啊。
不过也怪不了旁人,毕竟也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边连瑱转瞬思虑明白了,哪怕他知晓真相,心里再生气,但再度攀上付濯晴的眼神里,也毫无责怪。
他只轻问了一句,“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从浴房出来的急,不曾穿鞋,他脚底踩着地上早已凉透的水,缓缓去靠近静立在一旁的付濯晴,声音明显含了哽咽,“就为了报复我对吗,报复我的过去?”
“那好,我过去是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吗?”
“还是我曾有愧与你,让你这般对我?”
边连瑱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伤害付濯晴的事,若必须有,那就是他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带回府中圈养。
可他给了她新生,他自认为这两件事是可以抵消的。
如果是这件事,致使付濯晴觉得要杀他一了百了,边连瑱自嘲笑笑,眼中强忍着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任凭他在这儿如何逼近,付濯晴的眼神里也只有平静,哪怕是路边遇到一个需要安慰的陌生人,都该有一丝垂怜吧。
边连瑱却始终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
边连瑱摇头苦笑,算了,他还是不在这儿当一个跳梁小丑了,他转身离去时,付濯晴却开了口。
“你在这儿演苦情戏码给谁看呢,我浴桶缝隙里的枯海棠汁液是你亲手浸进去的,不是吗,我若猜的没错,就是今日,你把大家都叫去忙络,才动了手脚,我只不过勾起了你的情欲,又给灭了,你就在这儿演起了苦情戏码,我不欠你的,你也不必装模作样。”
“归根结底,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你也不曾例外。”
在曾经,她一度给过杀人犯例外的。
付濯晴的话,就像一把狠狠插在边连瑱心上的刀子,差点让他没站稳,还好他眼疾手快给自己找了个支撑点。
才不至于狼狈坐在地上。
夜半,屋里的烛火早就燃尽了,香炉里的檀香浅浅冒着,明明是助眠的香,边连瑱却一直睡不着。
那枯海棠汁液的毒是他亲手下在她的浴桶缝隙的,他以为她是不知道的,今夜那番,是她给他的教训吧。
边连瑱将双手撑在脑后,不过付濯晴的话中还有一句,“你也不曾例外”,也就是说她不曾爱过他,以前是,现在依旧是。
她对他还是恨意满满的,他以前觉得是边府他那两个兄弟对她说过什么,或是借她的手除掉他,现在有多了一丝旁的疑惑,她究竟是否是因他关着她而心生歹毒呢。
直到天边渐渐泛白,边连瑱想清楚了,不是后者,如是简单为此,付濯晴杀过他一次之后不就解气了吗,何故追着他杀呢。
还是前者的缘由。
边连瑱没睡,在他察觉到床榻上有动静时,用褥子蒙住自己的脑袋,他如今也不知该用什么脸面见她。
第79章 一人独醒
一连到了八月,付濯晴的日子从未有过闲暇,就连五月份时的归家不思朝中事,到夜半三更她的书房还亮着烛灯,也是转瞬间。
好在审刑院里头的乱世冤案终于告一段落,世家贵族该敲山震虎的绝不姑息,也下了不少当家做主的人。
其实一个大的家族,真正能当家做主的只有一人,便是家中德高望重的男子或女子,多为男子,这些男子或女子杀杀不得,关关不得,既然德高望重,那势必深得人心,若杀或关,只会给本朝带来不便。
这时,付濯晴思索几日,想到一个好法子,就是敲山震虎,有些人该杀还是要杀的,杀一儆百,家中财务一应被查抄,即便不能完全震慑其余家族,也能缓解一段时日,这举措也引得其他世家贵族上缴不少财物。
开朝恩科登庙堂的官员也有一小批下马,朝中尚需周转,不过有一大批也是罚俸银。
如此,便可兴修水利了。
今儿是八月十五,中秋夜。
白日上朝时,陛下任付濯晴为五品水部郎中,隶属工部水部司,兼水部司都水清吏司一职,配员外郎一人,和通晓金兰朝天文地理的人各一。
共计四人,担任此次为金兰朝兴修水利之重任,此行任务艰巨,任重道远,可带家眷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