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把宁希和老太太一起从乡下接到海城来,其实就不是出于什么“亲情”或者“责任”的念头。宁海心里门儿清——
那时候他刚调来厂里做组长,正是要讲“德行”“好名声”的时候。把弟弟的孩子和老母亲接来一起住,哪怕日子紧点、屋子挤点,传出去的名声却是好听的。
那时候老家的人都夸他,嘴上一个比一个甜:“宁海这人厚道啊,弟弟嫂子走得早,他还能把老人和侄女都接到城里照顾,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么好的大哥!”
那些话就像蜜一样,灌进宁海的心窝里,甜得他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
可现在呢?要是让族里那些人知道,他当初其实是拿了老太太的“养老钱”,又挪了宁希父母留下的那点余钱,在海城买了现在住的那间房,那他这“好人”的名声,还不立刻砸在地上?
那群族里的老人一个比一个精,面上不说,背地里戳他脊梁骨的劲儿他是知道的,到时候恐怕得被骂成“吃绝户”“占侄女便宜”的黑心货。
宁海心头阵阵发凉。
宁希这孩子,他一直以为还跟小时候一样——老实、怯懦,说两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神情冷静,话里话外都透着锋芒,叫人一点都占不了便宜。
要是她真闹到族里去,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维护的“好名声”,就得一朝散尽。
而且现在宁希在电视上露过脸,听说还上过报纸,连厂里的年轻人都议论她,说她“有本事、有前途”。一旦事情传出去,族里的人还不一定会帮谁说话。
宁海的心头翻江倒海,一时只觉得额头冒汗,衬衫都被打湿了一片。
“宁希,干什么呢?还不快上班,几点了!”
一道高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希回过头,就看到何晨正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她愣了一下何晨在,那容予应该也在,果然,她的余光扫到了容予的身影,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随后便率先离开,宁希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家里的事情闹到公司,她觉得还挺尴尬的。
不过,不管怎样,何晨这一句的确是及时雨,让这场尴尬的僵局有了个体面的收场。
“马上来!”宁希立刻答道,转头又朝陈晋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你也快回去上班吧。”
陈晋见她神色镇定,也就没再多劝,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伯您可以考虑考虑,我也不怕您不还,到时候不还有芸芸跟康康两个么,您想好了再联系我,我这会儿就先回去上班了。”宁希留下一句。
宁海和宁芸站在原地,看着宁希朝何晨那边走去。她走得不快,步伐稳而从容,每一步都像是在往他们的脸上碾过去似的。
宁海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气、是羞、还是一股淡淡的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磨得发灰的皮鞋,忽然觉得这双鞋也格外刺眼。
他抿了抿嘴。在他心里,宁希不就是个从小养在他家、吃他家饭的孩子么?她有出息,他也高兴,可真没想到她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那种“打借条”“请族亲”的话——那叫他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可转念一想,宁希说的话他也听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愿意借的。
“借条”“见证人”那都是说好听的。真要是他这个做长辈的去借,宁希还能真跟他计较?
想到这儿,宁海心底那点不甘又慢慢变成了算计。要是借的钱多一点,宁希还不是得借?
等时间一长,她工作忙、钱多,说不定就忘了。真到那时候,他就算装糊涂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就算她记得——还有宁芸、宁康呢。她不是说了嘛?
那就再好不过。反正将来两个孩子工作了,拿工资了,让他们还也不亏。
越想越觉得主意打得不错,宁海心里那点尴尬也渐渐淡了。
“芸芸,别板着脸了,”宁海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点劝,“宁希她心眼也不坏。等我找个时间再去谈谈,肯定能借到。”
“借?”宁芸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借她的钱?还打借条?爸你疯了吧!她那意思不是明摆着要压咱们一头吗?我才不想欠她!”
“你懂什么!”宁海皱眉,压低声音,“她现在有钱,借来用着也是方便。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宁芸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要是借了又不还,那欠账的名头岂不是要落到她们身上?
“爸!”她急了,语速都快了,“你要借你去借,反正我可不签字!她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欠!宁希这人心眼多着呢,万一她将来又拿这个说事怎么办?我以后可是要当大明星的!”
宁海被女儿吵得头大,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我自有分寸。”
可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追向宁希的方向,办公室的落地窗把阳光洒下来,映得她整个人都带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宁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第31章 狗皮膏药。
宁希心里门儿清:就算把话挑明了、脸撕破了,只要她兜里有点钱,宁家那几张熟脸总能顺着味儿摸过来。穷的时候她在他们眼里算不上个“人”,有钱之后,就连街头巷尾只说过两句话的生人都能硬拗出个“远房亲戚”。
她早把对策想好了,要是宁海真开口借钱,就让宁芸、宁康两个“炮仗”来做担保。宁家一屋子人里,城府深的也就宁海和老太太,那俩姐弟的脾气上来脑子就短路,拿捏起来并不难。借的钱要是数目大,就让宁海拿房子抵押——还不上,那这处房产就算她的。等将来政策风口一来,地价水涨船高,倒也不亏。
不过这些算盘只在心里拨拉,面上她一如既往客客气气,连语调都不抬一分。打秋风的亲戚就像狗皮膏药,甩开了,见缝还会贴上来。
宁海父女前脚刚走,宁希后脚便快速回了工位。她把会议记录卡进资料夹,桌面上的活一项项摊开——传真机吐出的卷纸还余温,拨号上网的“嘟——嘟”声穿过半层办公区,和窗外轧马路的大巴柴油味混在一起,倒也算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嘈杂背景。
她没让宁海父女的事情影响心情,这会儿心里犯着小愁,她都不知道晚上怎么回春山云顶。
本来她打算骑自行车来的,早上门口被霍文华一招呼,也就顺脚上了车。如今到点下班,才后知后觉——来时“便车”坐得爽,回去可得自己想法子。
春山云顶在半山腰,公交车得倒两趟,还要从山脚徒步一大截。那片儿住的不是有司机便是自开小车,她这位“徒步业主”大概独此一家。摩托驾照还差几天才拿到,今儿个怕是得破例打辆黄面的“的士”,奢侈一回。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一声跳到五点半,工位这边归档的、封袋的、交签的都收拾停当。宁希刚把图纸叠成“三道折”塞回公文袋,就见何晨小跑着过来,气还没匀:“容总找你。”
她怔了一下,还以为临时加班,拿起记录本就快步去了总裁办。推门时,屋里电话开着外放,不再是之前那套连珠炮的英语,倒像是在同京都总公司开短会。
宁希正想悄悄退回门边,容予抬眼看见了她,声音不高:“你在边上等一会儿。”
她“哦”了一声,轻手轻脚拉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窗外中央大道的车流一线线拉长,夕阳把整排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成了橙红色,像一块块被火点过的冰。
十来分钟后,电话合上。宁希立刻站起:“容总找我是——”
“你去收拾东西,霍叔一会儿来接我们回去。”容予把文件夹扣上,语气平平。
宁希愣了半拍,怀疑自己听岔了。
“怎么了?晚上有别的安排?”对上宁希的表情,容予问道。
宁希闻言连忙摆手:“我晚上没有别的安排。”
“既然没有,那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把钢笔别回衣袋,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人。指针从十四层一格格往下跳,老式风扇在轿厢顶上打着慢悠悠的转。宁希的余光扫过自己鞋尖: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在灯下映出两点光,反衬得她有点心不在焉似的。
门口,深蓝色的小轿车已经停在路边。海风从街角钻过来。她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眼——这会儿人少,不刚刚下班时候的人潮汹涌。
“怎么了?上个车跟做贼似的。”容予侧过脸,似笑非笑。
“怕再给您惹麻烦。”宁希干巴巴补了一句,“这不是要避嫌么,上次……传得挺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