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淡然。
宁希怔了一瞬,无言地拉开后门坐了进去,是是是,他说的都对。
车起步,穿过下班车流,弯进海东沿线。今天走的是另一条道——新修的柏油还没完全铺平,车轮压过拼接处,车身微微一颠。宁希坐姿端得笔直,双手不自然地扣住座椅边角,生怕一个趔趄撞到前排座椅。
“这段不好走,安全带。”容予随口提醒。
“好。”她这才想起,忙把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肩带贴在锁骨上,整个人也跟着松了几分。
窗外是一片正在起势的新盘:塔吊像几只长颈的铁鸟杵在黄昏里,钢筋笼裸露着骨架,远处的宣传牌上刷着醒目的红字——“海东大道门户”“观海新生活”。几幢封顶的高楼外墙还没挂窗,夕阳从空洞的窗格里串过去,像一只只火红的方框。
“这片子价格不低。”宁希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
“你前阵子在中央路收了几栋老楼?”容予接了话,像随口一问,又像早有掌握。
宁希愣了愣,笑起来:“您消息真灵通。是,买了几处小户型,押的就是上明道海东的直通桥,规划一落地,中央路等于主干线,涨幅不会小。”
她没提张姓买家找茬那档子事。牙根容予只是房东与租客、老板与员工,界限要分清;况且人家已经帮过她好几回,不能什么都往他这儿推。
“你倒是紧跟时事。”容予的评价极简,却是正面。
“做投资总得眼明手快。”宁希眼睛亮了亮,语调也轻快几分,“跟您做生意一个理儿。”
谈话到这儿,不约而同收住。车越过半山的林带,风声顿时柔了,喇叭声、刹车声都像被绿叶吞进了深处。春山云顶的围墙从一片树影后滑出来,黑漆铁门安静地开合。保安亭里坐着的老班长朝车里望了一眼,见是熟车,利落抬杆,脸上笑纹堆成了扇面。
园子里的路灯还没全亮,鹅卵石小径边的玉兰新抽了叶,喷泉池“叮叮咚咚”滴着水。空气里没有闹市的油烟味,只剩湿润的泥土气……
车在九号楼门前停下。宁希刚把包往肩上一挎,霍文华就回过头:“要不一块儿吃个晚饭?今儿晚上炖小黄鱼,宁小姐尝尝?反正多一双筷子的事。”
引擎一关,暮色把他的笑意衬得格外和气。
“霍叔,谢谢您。”宁希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屋里还乱着呢,昨天下午才把窗帘拆下来洗,今天还得打扫,不打扰你们了。”
她心里其实清楚:白天坐了顺风车,晚上再蹭顿饭,就有点过了。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感,就像安全带,系上了彼此都安心。
霍文华看了容予一眼,对方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勉强。
“那改天。”他爽快作罢,又叮嘱,“有事敲门,夜里也行。院里最近多了只野猫,别被它蹿进屋里。”
“记住啦。”宁希提着包下车,脚后跟落在台阶上一声清脆。
她回身朝车里点点头:“老板,霍叔,周一见。”
“周一见。”容予简单回了一句。车灯重新亮起,银色的车身从安静的梧桐影里开出去,入了七号大门,很快吞没在园区的树影和水声之间。
傍晚的风轻轻拂过山腰的桂花树,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气。天色刚擦黑,西边的晚霞还残留着一抹橙红,像是被夜色一点点吞噬。
宁希推开小院的木门,一阵细碎的风从院子里钻了出来,吹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
新买的自行车正停在小径中央,金属车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亮光,显然是她早上出门时匆忙推进去的——正好横在门口,挡了她的路。
宁希伸手将车推到一旁。链条还带着点油光,辘轳一声轻响,崭新的脚撑在石板上敲出一声脆响。她绕过车子,顺手拍了拍坐垫。
她原本想得容易,骑自行车上班,总比挤公交强多了——结果到头来才发现春山云顶这地方虽好,实在是太偏,坐车都要这么长时间,何况是骑车,每天还没开始上班就累了。
从公司回来的路不算短,一路坡上坡下,尤其是那段山脚到半山的石板道,蹬得她小腿都发抖。她想着等摩托证件一到手,就去买辆轻便的小摩托,顺便买个结实的头盔,再抽空去车管所上个牌照。只是这么一来,又得请一天假。
“住得僻静,真不全是好事。”宁希低声嘀咕。
九号楼的门是木纹钢门,握把有些凉。屋里还带着一点清洁消毒水的味道,地板被拖出一层微光,窗台上晾着的窗帘已经晒干了,半截落在地上好在地拖过是干净的。宁希把包放在玄关的藤椅上,顺手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把客厅铺得柔和。
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晚风拂过,带来很淡的花香。厨房的钟指在七点多一点。她简单洗了手,切了葱姜,砂锅里烧开水,扑一把挂面下去,再打两枚鸡蛋,撒一撮胡椒——热气一冒,屋子立刻有了人气。
端着碗坐到窗边的小圆桌上,她慢慢吹凉第一口面,心里像扣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些。
今天这一天,从亲戚上门到下班同行,再到回到这间久违的安静屋子,一个人倒也过得安逸,就是房子也忒大了点。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轻轻放下。
屋里静悄悄的,她点亮了客厅的台灯,淡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木地板照得温柔亮净。
饭后她靠在床边,伸了个懒腰。工作、收租、学习——一件件的事接连在脑子里打转。
现在她白天得去公司,周末又得跑房子,时间勉强能撑得过来,可再忙一点,就怕连喘气的空都没有。她得找个人帮忙管管租房的事,不然将来真忙起来,恐怕要乱套。
“得找个信得过的。”宁希心里盘算着。
要有点文化,会看发票,嘴巴得能说会道,身子骨也不能太弱——毕竟收租可不是个轻巧的活儿。她想起有几户租客常拖房租,嘴皮子一抖三寸不烂,真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
想来想去,还是得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只是她对“托管”这些事不太放心,最好能找个踏实的人,领着月薪帮她打理就行。
宁希侧身靠在枕头上,思绪一点点散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她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眼睛慢慢阖上。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正好去一趟人才市场——也许能找到合适的人手。
风又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宁希睫毛动了动,困意涌上来。
夜,安静地落在春山云顶的屋檐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金子一般闪烁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带着一层薄雾。宁希吃了点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春山云顶的空气格外清新,山风带着点花草香。宁希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简单地绑了个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骑车下山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啦啦地掠过,吹得人精神一振。九十年代的海城这会儿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市的街头依旧带着股烟火味。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早点的铺子前飘出阵阵油条香味。宁希踩着脚蹬,心里盘算着今天的目标——找个人帮她管租房的事。
她不是没想过请亲戚,可一想到宁家那群人,立马把这想法掐灭在脑子里。
“我这要求也不算高吧。”宁希低声嘀咕。
她的标准其实挺现实的。
——不管男女,身子骨得结实,别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收租可不是讲风度的活儿,遇上拖欠房租、胡搅蛮缠的租客,总得有点气势镇得住场面。
——嘴皮子得利索点,得会说会劝,别到时候对方一顿倒苦水就被说软了。宁希还记得,有一次一个租客赖房租赖了两个月,就靠嘴能给她说出一部《梁祝》的悲情戏。
——得有点文化,总不能发票金额都写错吧?万一一万块写成一千块,她可真得去跳黄浦江。
——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见,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租房这行,光靠死板板的规矩混不下去,还得懂人情世故。
想着这些条件,宁希都忍不住叹气。她也知道这年头找人难,想找个踏实、脑子灵光、嘴又利索的……那比登天还难。
到了人才市场,里面已经人声鼎沸。那是一个灰白色的老楼,墙上的宣传标语被太阳晒得发白,楼前挂着“海城市人才交流中心”的红布条,周围挤满了人。男的穿着短袖衬衫提着简历袋,女的扎着高马尾,脸上都是汗。有人在吆喝,也有人在四处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