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牵连不小。”窦明濯目光如炬,语气凝重。
“案牍劳形,更不必说查这些旧案更需耐心细致。”容华轻叹一声,放下卷宗,走至一侧棋盘前,抬手一引,“过来坐吧,动动脑子。”
“又是五子棋?”窦明濯眉眼带笑,落座时半带打趣,“殿下这次可不许再耍赖。”
“围棋我更输得快。”容华撇撇嘴,神情无奈,“琴棋书画我略通三样,偏偏这一样硬是不得其门而入。”
二人落子无声,黑白交错之间,话题逐渐转向朝局。
“不久北方使团将至,商议互市之事。”容华语气平稳,眸光却紧盯棋局,“这事不小,若成,可换北境数年安稳。老可汗近来传出与我方有意通好,边疆若能开市,兵部便可借势引良驹种马,边民商户也能得实利。”
她落下一子,似不经意道:“你去吧。你口齿伶俐,身家清正,家学渊源,应付得来。”
“成。”窦明濯应得爽快,“我就等殿下一纸调令。”
“互市之事千头万绪,银钱关税处处是洞。你虽背靠窦家,镇得住地方势力,可千万记得,关键是让百姓得利,莫叫好处都落了上头人口袋。”容华目光依旧盯着棋盘,却语气多了一分郑重。
“我办事,你放心。”窦明濯嘴角含笑,又落一子,“只是,殿下这招,似乎又输了。”
容华怔了怔,视线回到棋盘,才发现白子早已连成犄角之势,进退皆是死局。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几息,忽然一挥衣袖,黑白棋子“哗啦”一声散落满桌:“不算!重来!”
窦明濯失笑摇头,只得弯腰拣子:“这般赖皮。”
容华不理他,自顾重新摆好棋盘。随后一边落子,一边换了话题:“我听说,宜臻和薛家大公子定亲了。”
“是啊,两家已经托人算好日子,只等择期完婚。”窦明濯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宜臻虽曾伤过心,可她终究是个明理的姑娘,哭过一场,也就放下了。”
“薛逸甫不错,性子稳妥,在翰林院做编修对吧?”容华顺口问道。
“是,去年刚授职。宜臻活泼跳脱,逸甫温厚沉稳,正好相得益彰。”他顿了顿,又道:“两人皆是性情中人,走得久了,自会殊途同归。”
“岑道安呢?人可是你一手举荐的。”容华斜睨他一眼,语气似真似玩笑。
“才气没得说。”窦明濯微一颔首,语气却淡然,“只是他心里所求太多,身为夫君,能分给宜臻的心就少了。况且他早已看出宜臻出身窦家,自那之后,心就冷了。”
容华轻轻点头,似有共鸣。棋局沉静,她忽然抬眸,道:“宜臻快要成亲了,你自己呢?别总顾着旁人,你这样的人,可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梦中人。”
窦明濯一愣,眸色微动,旋即低声道:“谢殿下关心,微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容华的手指在棋盘边轻敲了两下,低声道:“若一件事没有希望,也没有可能,还是该及时止损。人,会变的。”
她眼神一晃,似有淡淡自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止是旁人,自己也会变。”
窦明濯定定望着她,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眼里的执迷,微臣甘之如饴。殿下不必担心。若有朝一日,真走到了分道扬镳那一步,微臣自会了断。”
容华垂眸未语,她素不强求他人,情至浓处亦懂收手。
春日将去,两人的身影落在花叶之中,似曾相识的场景。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也曾如此这般对弈闲谈,无心无肺,无忧无虑。
可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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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请期:六礼之一。“六礼”是指由求婚至完婚的整个结婚过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
2
翰林编修,正七品,一般授予榜眼、探花。
3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时移势易,表达亡国后对的故土的思念感怀。此处用作对物是人非,美好难寻。
4
良媛,太子侍妾,有六人,正四品。
5
柳心出场其实很早,指路第七章 。之后也侧面提到过她,指路十三章。军队换防前文也有提及,指路第六章。至于太子夭折的孩子,前文也有提及,指路二十一章。
6
俺这周出乎意料的忙呜呜呜,尽量日更,但也很可能隔日更!最起码会保证隔日更!俺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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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朗:“看到我的刀了吗?”
作者默默
第26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回首竟觉波澜不惊,平淡如水。
这些年边境尚算安稳,两国皆无余力生事。数年前南禺被狠狠教训一场,丢了陶中盆地后便彻底收敛,至今俯首帖耳;北方突厥,老汗王处尔日薄西山,膝下三子争位,十八部族首领各自为营,内斗频仍,分身乏术。
朝中,常泰谨守平衡之术,勉力维系权力天平。几位亲王与公主间,逢年过节尚能围坐一堂,勉强维持着一派和气。地方虽谈不上风调雨顺,却也未遭大灾大难。
唯有一事,令天子心中隐忧难解——不知何故,他近来频频眩晕,常伴剧烈头痛,久治无果。
太医院几度会诊,药方换了一轮又一轮,终究束手无策,病情愈演愈烈。
至嘉德八年岁末,常泰已无法支撑每日临朝。
于是,太子监国,公主摄政,成为新局面。自此,常正则与容华势如水火,几近“王不见王”。朝堂气氛骤紧,如热油锅上只待星火,引而燎原。
“岑兄,留步!”
方才退朝,刑部郎中岑道安便被唤住。他如今已是正五品官阶,一袭朱袍对襟大袖,腰间丝带束身,前襟绣有仙鹤蔽膝,后佩令纹绶带,整个人显得儒雅挺拔,风度翩翩。
他转身看去,来人正是昔日同年——户部员外郎韩执礼。
二人同岁中进士,彼时韩执礼名列前茅,率先入翰林,不久外放漕运。正值蒋氏贪渎案爆发,牵连广泛,户部空出不少职缺。韩执礼因未涉其中,又略有政绩,遂得调回,补位入户部。
岑道安则借容华之势,踏足刑部。两人仕途相交,渐渐恢复旧日交情。
“岑兄,我家娘子上月回乡省亲,带回来几坛好酒,今日得空,不如移步寒舍一叙?”韩执礼笑意温和,话语颇具诚意。
岑道安原拟婉拒,却听他语锋一转:“实不相瞒,我近日心事纷扰,百思不解,心中不安。想请岑兄指点一二,才厚颜邀你一聚。”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地看着岑道安神色。
岑道安心中微动,略一思忖,已大致猜到几分,于是微微一笑,拱手道:“韩大人一声请教,岑某岂敢推辞。那我便腆着脸,去讨口酒喝了。”
二人相视一笑,同往一处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铜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甜美的面庞。敏仪正坐在妆前,眉梢眼角漾着藏不住的喜悦。她在一堆簪钗步摇中细细挑选,时不时取一枝插上发髻,又皱眉取下,反复比对,只为寻到最合心意的那一支。
再过两个月,便是她与薛逸景相识两年。今日他邀她去郊外骑马垂钓,她早早起身,一身骑装已换好,只这发间点缀,迟迟定不下主意。
裙装不便骑马,妆饰却不可敷衍——这场“朋友”邀约,她当得认真。
杨太妃一进门,便见她在比比画画,精挑细选,笑意浮上眼角:“哟,这么精致,是要去哪儿呀?连你那珍藏的首饰盒都翻出来了。”
说着,她弯腰细细看那小小几只首饰盒——一只楠木盒里放着敏仪最宝贝的几样珠钗,素日连逢节庆也不肯轻易佩戴,大多是她从自己或容华殿下那里撒娇讨来的。
“天气好嘛,就几个朋友相约去骑马垂钓……”敏仪低着头,嗓音软软,脸颊却不争气地泛起绯色。
杨太妃打量着她,轻笑一声:“哦?哪个朋友本事这么大?我记得某人素来懒得折腾这些钗环发饰,说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与其折腾,不如多睡一刻。如今倒转了性子,是在意谁了?”
“才不是!”敏仪忽地慌了,连耳尖都染上红意:“就、就是随便看看,放着也是放着,戴戴罢了……”
“既是‘随便’,那便闭眼抓一支戴上就好,用不着坐在这儿比划小半个时辰。”杨太妃挑起一根鎏金桂花簪,在掌中轻轻转着,调笑意味十足,“那位‘朋友’,该不会姓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