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柳心一同步入殿中,殿内香风袅袅,暖意安然。柳心俯身,从摇床中小心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起。
她脸上原本还挂着柔润的笑意,可那笑意尚未铺开,下一瞬却猛然凝固,仿佛残雪忽覆春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神情倏然大变,如墙皮脱落般,原本的温和慈爱尽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涨满全脸的惊恐与颤栗。
“怎么了?”常正则察觉异常,快步走近,声音低沉。
“孩子……殿下……孩子……”柳心唇齿哆嗦,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倏然而下,一滴滴砸在婴儿的衣襟上。
常正则心头一震,低头看去,只见襁褓中那小小婴孩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毫无生机。他顿时伸手探去,那软弱的小身躯已冰凉无温,心跳早无踪影!
片刻的凝滞之后,铺天盖地的怒意如火山般从常正则体内迸发而出。他猛地起身,目光如刀,满殿宫人俱如临大敌,吓得跪了一地,簌簌发抖。
“是谁干的?!”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压抑却凶猛。
“奴婢……奴婢不知,小皇孙一直睡着。”一名年长宫人颤声回禀,面如死灰,“中间……中间只有卢侧妃娘娘来过。因怕吵醒小皇孙,娘娘来时是只身入殿的……也未待多久便出了。”
柳心像被抽去魂魄一般,仰头痛哭,喉咙撕裂般喊出:“我儿啊——!”
她双手紧抱着已无气息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痛不欲生。常正则亦强自镇定,怒火翻腾之下眉头紧锁,真是一团乱麻!
嘉德七年春,因宫人疏漏,太子失子,天子哀伤数日。
三月后,张侧妃灵蕴进封太子妃,入主东宫。
东宫后殿,张灵蕴方才探望柳心,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小院。
她一身端庄太子妃礼服,鬓发整饬,眼底却掩不住一抹淡淡得意。
张灵蕴此刻可谓“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这么多年,她与卢音音明争暗斗,太子始终从中制衡,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如今,谁料卢音音竟会如此蠢笨,亲自送上把柄。她低声嗤笑一声,想着:柳心虽出身低微,终究还有点价值。
与此同时,卢音音几乎砸碎了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出身世家,自幼规矩严整,极少如此失态。可今日,她实在气得几乎要吐血。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那天,她入殿探望,不过是走个场面而已。孩子睡着了,宫人拦下了她的随从,她便独自进去。她本就不喜婴儿,看那孩子一动不动,白白软软,也没什么可爱的模样。加之柳心竟未亲自迎接,心中早已不快。她随手掖了掖襁褓就走了出来。
可现在回想——那孩子的模样分明不对!怕是当时就已经死了!
她猛地坐下,咬牙切齿地想道:张灵蕴,你这是要害我!我们过往再如何争锋,最多也只是宫闱暗斗,从不越界动手,今天竟下此毒计!
柳心那个蠢货,也是个没脑子的。跟着张家,迟早没好果子吃!
她快步走到案几前,提笔落墨,一封家书顷刻成形。纸未干墨已浓,分明藏着山雨欲来的怒火。
……
太子寝殿内,气氛压抑沉沉。
周时肃立垂手,缓声道:“殿下,这局太拙劣,若真是卢妃娘娘所为,简直是自投死路,毫无得益。”
“孤当然知道不是她。”常正则揉着眉心,眉头紧锁:“可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一出,卢家与张家之间的嫌隙,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周时略一点头:“不错。即便不是张家设局,卢家也一定会认定是张家做的。更甚者——张家若坚称清白,卢家则会认为他们既然被怀疑,就不得不反击防备。结果一样,两虎相争,互成心病。”
“而且从表面看,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确实是灵蕴。”太子语气缓慢,眸中却寒光森冷。
“殿下的意思是……另有他人?”周时若有所悟,“莫非……是那边?”
他口中的“那边”,显然指的是天家另一脉——公主府。
常正则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案前那盏未灭的宫灯,沉默中透着一丝狠意。
良久,他开口:“张、卢,两家本是孤在六姓七族中的双臂。如今两臂自毁,坐收渔利的,必然是他们。”
周时沉声附议:“只是……柳良媛出身张家,亲自哺乳,极疼那孩子。以她性情,实无作伪之理。”
“是。”常正则低声道,“而且从她离开至发现孩子身亡,中间时辰极短。宫人也确认,未曾有第三人入内。”
话至此处,便无解语。殿中陷入漫长寂静。
案上的宫灯燃烧不熄,光影摇曳,仿佛也在替这场惊心动魄的宫斗低声叹息。
“良媛,喝点粥吧。”宫人看着窗前那位身形单薄,眼睛红肿的女子,甚是唏嘘——本以为这位要直上云霄,尊贵无极,谁曾想。
柳心并未回头,只垂眸轻轻摇首:“你先退下吧,我想再静静。”
宫女怜惜地应了声“是”,掩门而去。
殿内归于寂静。柳心站在窗前,她缓缓抬起右手,此刻微微颤抖。她的目光顺着指尖一路滑下,停在掌心中央;掌心仍残留着一道极浅的红痕,那是她昨夜情急过度、指甲掐入留下的印记。
“就这么小,”她喃喃,一字一句,似在回忆,也似在宣判,“只需稍稍用力,就再也不会哭了。”
良久,她缓缓勾起嘴角——那幅笑容既温柔又阴森,仿佛厉鬼:“活该。”
听雨居内,容华在案前抄着经文,无悲无喜。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能活的孩子。
柳心的怀孕原本是个意外,她一开始是要打掉的。是容华传讯阻止了她:“留着它,你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从那一刻起,孩子便不再是孩子,而是一把隐在怀中的刀。
柳心明白,容华要她当那“慈母”,越是无怨无悔、亲力亲为,越能做成一张掩人耳目的面具。果然,这面具遮得严丝合缝,连自己也信了。
张、卢两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以后处理了太子,对于他们也要徐徐图之。
可他们与东宫,三者之间太紧密,崤山共谋就是其中那根绳索。为了稳定大局,解决太子前必须将他们剥离开。以防他们狗急跳墙。任何分裂江山的可能,容华决不允许存在。
且太子一旦要除,就必须先剥离世家的庇佑。
这一局,从来不止是宅斗夺宠,而是一场以命换筹的博弈。孩子之死,不止挑破了张卢之间最后一丝缓和,更是让两家彻底背离。眼下,她们算的已不是东宫内位,而是未来的皇权归属——谁才是下一任后族,谁的筹码值不值得压在常正则身上。
张伯达冷眼旁观,素来不见兔不撒鹰,哪怕灵蕴升了太子妃也未曾出手;而卢玄中狠辣有余,眼界不足。那样的常正则,不值得赔上全族性命。
“殿下,小窦大人来了。”琳琅走进来,有些迟疑。
容华放下笔,看她一眼:“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琳琅咬了咬唇,终于道:“小窦大人这段时间来得有些频繁,外头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您与他——情意绵绵。”
她顿了顿,索性一口气说完:“殿下,与他青梅竹马,年少相识,您与他本就是一对璧人。如今陛下又旧事重提,欲定驸马人选……殿下,您身边若有一个贴心人,也不失为好事。”
容华轻笑出声:“琳琅,你什么时候也做起红娘了?”
琳琅无奈:“婢只是希望殿下身边能有个人真心照拂。殿下心中苦楚……”
容华目光渐沉,淡淡道:“明濯是个极好的郎君。但若崤山之变未曾发生,或许我们真能成一对神仙眷侣。可他还是他,我已不是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只问一句,若他知晓我如今所谋、所行的每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是默然支持,还是劝我收手??”
琳琅沉默。
“让他进来吧。他今日来,是谈正事的。”容华继续批完最后一行奏报。
不多时,窦明濯踏进厅来,月白长袍清朗俊逸,仍如她记忆中那个少年,干净得叫人不忍靠近。
容华垂眸,轻声道:“来了,坐。”
窦明濯笑意不掩,将一叠案卷放于几案:“是御史台核查的地方案件,尤其并州,表面太平得过头了。”
容华翻开一页,冷笑:“撞鼓鸣冤者竟以疯病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