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长安_衔香【完结+番外】(24)

  所以,无论庆王还是岐王对这一安排都没任何异议,私底下还各自反省了一番日后要多与长平王府来往。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兄弟情深,又能博得圣人欢心。

  这一安排崔王妃早已知悉,她并不意外,也无甚欢喜,甚至一想到要看到李俨便心生厌恶。

  但为了阿郎的遗腹子,为了大业,她恭谨地接下旨意。

  当然,身为长平王的遗孀,又是以身殉国的幽州刺史遗孤,叶氏女自然也要同行。

  崔王妃略叮嘱了她些礼仪事项,便不再多言。

  暗中图谋之事,更未透露分毫。

  一来她是觉得叶氏毕竟是小户出身,即便告知,她也不一定懂;

  二来则是怕叶氏不答应,毕竟叶氏虽爱慕阿郎,却未必真肯为他去死。

  她只要乖乖把孩子生下来便好。

  ——

  萧沉璧并不知晓崔王妃一行人的谋划。

  不过,她已从瑟罗处得知康苏勒计划初成,然后,她微微凝眉,在薜荔院暗暗推演柳党动向。

  徐文长入柳府已两日,这两日来她暗中通过瑟罗和李汝珍打听消息,长安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动,显然是柳宗弼与岐王尚未动手。

  康苏勒心急,传信给瑟罗时颇为忧虑,问是否要插手。

  瑟罗转达给萧沉璧,萧沉璧却摇头:“不必。静观其变即可。”

  见瑟罗不解,她略作解释:“此番祭天庆王得领要职,岐王却赋闲,柳党必难坐视。迟迟未动手,恐怕是在等一个绝佳时机,令裴党措手不及。而祭天这等大典,正是必不可错过的良机。”

  瑟罗若有所思:“你是说明日祭天时,柳宗弼会带那书生出来告发钱微?”

  萧沉璧笑她天真:“柳宗弼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会自己出手,圣人多疑,他定然会把自己和岐王摘得干干净净。长安是天子脚下,告御状之事屡见不鲜,我猜,柳宗弼也打算让徐文长这么做。”

  瑟罗将信将疑:“御状岂是这么好告的,在魏博的时候想见你一面都难呢,何况李唐的皇帝?你说得也不一定全对吧!”

  萧沉璧笑而不语。

  瑟罗抱臂冷哼,她明日倒要亲眼看看萧沉璧是否真能料事如神。

  说罢此事,瑟罗想起康苏勒交代的另一件事,转身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小包,递与萧沉璧。

  “喏,这是康苏勒托我转交予你的。”

  一股熟悉的甜香逸散开来,瞬间勾起尘封旧忆。

  萧沉璧动作微滞,旋即伸出了手。

  瑟罗紧盯着她的指尖,只道她是要收下了。

  孰料下一瞬,萧沉璧手一翻,竟将整包糖莲子洒于檐下,任鸟雀啄食。

  瑟罗了然,这便是不收了。

  那明日她便如实告诉康苏勒去。

  第15章 暗潮生 此一时,彼一时

  圜丘位于长安城南,明德门外。

  自大明宫启程,銮驾须横贯整座长安城。

  为保圣人万全,所经街衢皆需要严管。

  街衢旁的坊内百姓在那一时段内禁止出入,至于其他人,改道的改道,回府的回府,总之——绝不允许惊扰圣人车驾。

  执掌皇城戍卫的金吾卫与神策军也会沿途布防。

  此等天罗地网之下,寻常人想要告御状简直难如登天。

  但万事都有例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成功之例。

  当然,这些成功之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朝臣支持。

  柳宗弼操纵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右神策军中尉仇虎和柳党关系甚佳,让他的神策军“不慎”放个人闯到御驾前鸣冤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地点,人烟稠密、街巷纵横、管控不易的平康坊便是上佳之选。

  是以,圣人仪仗刚一离开大明宫,柳宗弼便指派人将徐文长藏匿于平康坊一处由右神策军布防的街角。

  此刻,庆王一行尚未觉察。

  仪仗行进间,庆王风头十足,借协理礼部操持祭典的身份策马行至岐王车驾旁慰问。

  他目光扫过整个车驾,忽扬起马鞭,指向车辕上一道新痕,厉声呵斥随行的太仆寺属官:“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岐王殿下的车驾,竟然出了如此差错?若叫外人瞧见,岂不误会本王轻慢八弟!”

  被点名的太仆寺小官慌忙跪地叩首,连声告饶。

  岐王纵使再愚钝,也看出来了庆王这是在耀武扬威。

  他心中冷笑,笑吧,再过一会儿恐怕有人要笑不出来了。

  于是一向暴脾气的岐王竟出奇地平和:“七哥息怒,不过些许划痕,何须兴师动众?再说,除了七哥这般关怀我,还有谁会在意这点小事?七哥贵人事忙,照料圣人要紧,此事便算了吧!”

  庆王见他丝毫不怒,略感诧异,转念又一想,也许他是在暗怒,不敢表露出来。

  他略一抬手,放过了那小官。

  “八弟胸襟开阔,为兄自愧不如。然今日着实事忙,为兄须至前头为圣人清道开路了。待今日礼成,他日定与八弟金樽对月,一醉方休!”

  “好,臣弟恭候七哥!”岐王含笑应道。

  庆王马鞭一扬,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前奔去。

  车内,全程目睹的宰相裴见素放下帘帷,眉峰微蹙。

  这岐王的脾气他是知晓的——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择定了颇有城府的庆王。tຊ

  今日倒是反过来了,庆王恃宠而骄,岐王恭谨谦卑。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见素隐隐不安,猜测或许是柳宗弼暗中抓到了什么把柄。

  奈何此时车驾已行,他不便遣人面禀庆王,也不好抽身查探。

  思虑再三,他遣心腹密传口信给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请其今日严防柳党作祟。

  神策军是大唐禁军,王守成和仇虎两位左、右神策军中尉分别执掌一半大权。

  但王守成资历要老些,有从龙之功,得圣人倚重,因此掌握的实权更胜仇虎。

  王守成得讯后立即命养子带人严加排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被安插妥当的徐文长冲破右军布防,“意外”闯入御道中央,高举血书,跪地伸冤——

  王守成的左军赶紧上前擒拿。

  然徐文长已高声喊完冤情,血书也已昭然示众。

  其声震耳,其势混乱,不仅随行宗室贵戚、文武百官全部目睹,便是被关在坊门后的长安百姓也听到了,纷纷拉开一丝门缝争看究竟。

  事已至此,銮舆中的天子李俨当着这许多人之面,绝不可能无视鸣冤。

  何况,这书生所指,还是干系重大的科举舞弊案。

  李俨面色阴沉,压下怒意,命随侍的宦官掀开车帘,随后指了指随行的大理寺卿,道:“冯祉,此事交由你查明原委,务必问清来龙去脉,限期三日。至于钱微……祭天事宜暂由礼部郎中崔儋署理,你随冯卿同去,据实陈情,不得隐瞒!”

  冯祉当即出列,趋步到銮驾面前领旨:“臣遵旨,必秉公详查!”

  钱微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表露出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领命:“臣遵旨。”

  徐文长也见好就收,立即跪地谢恩:“陛下是明君,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抚慰天下士子之心!”

  圣人撩了下眼皮,冯祉会意,示意神策军将徐文长带离。

  随即,宦官放下车帘,高声唱驾,仿佛无事发生,车驾继续向城南圜丘行去。

  然经此一闹,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庆王率队开路,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手中缰绳却越收越紧,紧得马儿嘶鸣一声,差点儿冲出去乱了队列。

  他赶紧收敛心神,强撑着把剩下的路走完。

  此时,原本排在后头的岐王喜上眉梢,几乎要笑出声来,王妃几度提醒,他才收敛几分。

  但祭天时,他望向庆王,还是忍不住满面春风。

  此一时,彼一时啊!

  瞧瞧,七哥如今这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长平王府车驾距圣人极近,这场风波看得最真切。

  老王妃微微诧异,这个告御状的书生来得未免太过及时,此番庆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至于“徐文长”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耳熟,似是阿郎生前曾提及过一句。

  难道……是阿郎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的计策和决心,欲助他们一臂之力?

  老王妃纵然心下诸多盘算,面上却沉静如水,只是默默捻动手中佛珠为儿子诵祷祈福。

  萧沉璧却知晓这可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显灵,而是他们筹谋已久的结果。

  先前等着看笑话的瑟罗,此刻目瞪口呆,全然未料萧沉璧真能神机妙算至此。

  她踌躇片刻,别扭地开口:“是我小瞧了你,你确实聪慧,我不再轻易疑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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