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71)

  革带、护腕、戎装短袍,一件件堆叠在他乌皮皂靴边。

  烛光昏黄,把他半身照得像个工匠雕琢的铜人塑像,肌肉流畅紧绷,骨骼健壮强悍。唯有上面那一道道陈旧的白痕,破坏了原本的完美。

  虞嫣拧了帕子,将他眉眼上的霜雪都揩拭,热气蒸腾起来。

  尔后她垂眸,指尖发颤,触碰那些有棱有角、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次沙场的伤疤。

  “徐行,这些是怎么弄的?”

  “陈年旧事,忘了。”

  徐行肌肉骤然一紧,大掌截住了她的手腕。他语气淡淡,手上却不容置疑地抽走了她的帕子,投入桶里,水声滴沥沥再拧干,自己胡乱擦了几把。

  湿润的热帕子带走了凉意。

  屋里升腾起了燥热。

  下一瞬,天旋地转。

  虞嫣被他一把抱起,轻轻抛在了床帏里,乌发披散,铺在绣了兰花草的淡紫色布枕上。

  床榻一沉,徐行俯身过来,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将她笼罩。

  他粗粝的手掌拂过枕边发面,挑起她一段发尾,在掌心细细揉搓。

  “真的不后悔?”

  “我是做生意的人,说话从来作数。”

  虞嫣主动攀住他的肩头,将自己送上去,手指触到了一片淡白色的疤,鼻尖发酸。

  徐行啄吻她的动作一僵,捧起她的脸去看。

  女郎泪眼婆娑,鼻尖一点红润,却分明情意万千,脉脉不得语。徐行徒劳地哂笑一下,战场刀光剑影、朝堂波谲云诡,比不上一双含情目对他的杀伤力大。

  在春日似柔软的眼波溺毙他

  前,徐行直起身,看了一眼撂在床边的黑布包裹。

  他从里头抽出了一条什么。

  虞嫣眼前晃过一抹红色,视线陷入模糊昏暗。

  徐行……把她的眼蒙了起来。

  眼皮上的触感微凉,细腻如水,是一条红绸缎带,视线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感觉到男人的气息逼近,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别动。”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厉害。

  虞嫣顺从地仰起头,腰间一松,身上凉了几分,耳边“嘶啦”一响,身躯细细地颤,忍不住要拱起,接触到寒冬冷气的皮肤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热源很快覆盖上来。

  徐行将她搂得密不透风,手掌垫入她脑后,安抚似的一下下抚摸。

  他鼻尖贴着她鼻尖,近乎呢喃:“真的让我当新郎?”

  问了又问,啰嗦。

  虞嫣吸了吸鼻子,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徐行没有躲闪,片刻后撑起身,虞嫣感觉一件冰凉柔软、仿佛丝绸般的衣物套在了她身上。

  衣料摩挲,轻轻细响。

  徐行拉起她一条手臂,另一手掌托在她腰后,让她靠在结实炙热的胸膛前。他指尖绕着某种细细的带子,每一次拉扯打结,指腹都会若有若无地擦过,引得她簌簌轻颤。

  裹腰、中衣、夹衣……冰凉柔软,仿佛经历了风雪的轻薄丝绸裹住了她,很快被男人火炉似的身躯侵染,变得暖和熨帖。衣衫都套在身上,虞嫣的心跳却比先前更快。

  腰上一紧,腰封重新束上。

  她的指尖触到了温润的玉扣。

  徐行把她蒙眼的缎带拆下来,环在腰间,在腰封上扣了最后一个结。

  光线重回,虞嫣有些茫然地垂眸。

  一袭正红嫁衣穿在她身上。

  布料是顶好的云锦,剪裁合身,却一丝绣纹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红,红得惊心动魄。

  徐行端详她此刻模样,“做夫妻不是只有一种法子,我有我的。”

  虞嫣鼻尖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胸口一团热意横冲直撞,扑过去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男人不痛不痒,只胸膛发颤,沉沉笑了一声。

  “帝城往襄州,水路接陆路,百日之内,我必然赶回。这件嫁衣就存在你这里,何时想到我,何时绣一针。”

  “徐行,我……”

  “我没想它回来就能绣满,嫁衣在你这里,针在你手上,你说了算。”

  徐行偏头,从半掩床帏看了一眼窗外,糊窗纸透着风雪的光,“至少,绣出一道领口花边。”

  他重新低下头,拇指揉按在她被吻得发烫的唇瓣上,“以后每逢这个时辰,你在丰乐居准备晚市,抽半刻钟,想想今日,想想这身衣裳,我是怎么给你穿上的。”

  男人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吞噬一切的热意,将她呼吸快要剥夺殆尽后,才抽身离开。

  徐行披衣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烈烈呼啸的风雪都被隔绝在了屋外。

  虞嫣躺在被窝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素面的红嫁衣,指尖攥着袖边,脸颊烫得惊人。

  等待大半夜的困意终于涌上来,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万籁俱寂,风雪已停。

  虞嫣没动,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她重新点灯,翻出针线箩,抿着唇,在那空荡荡的袖边,认认真真地绣下了第一针。

  第51章

  隆冬的风霜如利刃。

  不止刮在人脸上生疼, 还将天地间剩余的红黄翠色一层层刮去,只剩下苍茫茫的灰白。

  萧索时分,城外的荒地却生了一抹异色。

  成百根毛竹搭起的骨架覆上了厚实草苫和桐油纸, 像一只安静蛰伏, 会呼吸的巨兽。村民们稀罕地来瞧热闹,“怪老头说的菜棚子, 竟真做出来了。”

  根叔蹲在地上检查土质, 没好气地翻白眼,“少见多怪。”

  虞嫣和柳思慧站在根叔住的棚屋下。

  “阿嫣,你真让赵承业来帮忙?我担忧他坏了你的事。”

  “棚子那么大, 村里村外都知道了。他要有心打听, 瞒不住的。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两人说话间, 赵承业提着一把沾满湿泥的铁耙,含笑朝她们走来。

  赵承业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即便为了下地, 刻意换了一身粗布短褐,也是一副读书人的周正儒雅, 在乡间聘请来的帮工堆里, 显得鹤立鸡群。

  他一双眼只瞧柳思慧,言语一如既往温和, “风这么大, 你在屋里等就是了。”

  “怕你干活太投入, 忘了时辰。”

  柳思慧当着虞嫣的面,毫不避忌地牵了他的手进屋。

  戏台子搭好了, 戏总要唱下去。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样地道的农家菜:一钵煨得奶白的鸡蛋萝卜丝汤, 一碟红烧青鱼尾,还有一盘油润的冬笋炒腊肉,都是她亲手烹制的。

  柳思慧给他夹了一筷子冬笋炒腊肉, 听见赵承业状似无意地问。

  “虞娘子呢?她不进来?”

  “她吃过了,跟阿灿去找根叔商量后头,是直接移栽老根,还是截茎扦插。”

  “既是试验,何不一半一半,端看看看哪样更好?有把握了再大量投入。”

  柳思慧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慧娘为何如此看我。”

  她摇摇头,“承业说得很有道理。”

  赵承业失笑,“我总是想着你和虞娘子好的,当然不能乱说。”

  是啊,说谎话最高明的,不是滴水不漏。

  是真话七分,假话三分,混在一起说。就像赵承业待她好,宝药堂的针灸和膏药贴是真心的,给虞嫣这暖棚提的意见是真心的,剩下假的三分不知藏在哪里,随时等待着露出獠牙。

  “我昨日,收到阿娘托人给我写的信了。”

  柳思慧静了静,“老夫人都说什么了?她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你这么好,阿娘当然同意。只是我老家的婚俗,但凡体面人家,男子头一样要置办的就是田产,我手头现银……你知道,都拿去买货了,要买田还差一些火候。阿娘已相中了好几亩顶顶难得的水田,价格也合适,不快些下手就要被别人买了去。”

  “你买那些水田,还差多少银钱?我这些年同我阿娘省吃俭用,还攒了一些。”

  “我哪里能用你的嫁妆?”

  赵承业看着她,目光诚恳得甚至有些灼人。

  “慧娘,我跟钱庄商量好了,找有本地有名气的商号担保一二,这银子便能立时放下来。我交给信得过的伙计,让他先捎回澄州给我阿娘,把田产置办了作为聘礼。可惜我菜行的同乡,他为进货,自己就在银号背了一笔大债,银号消息都是互通的,已失了担保资格。”

  “那……你还能找到别的相熟商家吗?”

  “我在帝城熟人不多。不若这样,年底正是盘账、续租续约时,虞娘子现下最紧要暖棚,必然让你帮忙去谈这些琐事,你把丰乐居的商印拿过来,在担保契书上帮忙盖个印,不必惊动她。只要担保了,把银子贷下来,我等年关把货拉回澄州一转手,这账目都能平了。”

  “不告诉阿嫣,我岂非等于在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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