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72)

  “虞娘子为了暖棚和金玉堂已经够烦了。慧娘就做这一次,过年回头,账目填上了,她自己都不会知道有这一遭。再说了,你跟我一道去澄州,还怕我卷了银子跑么?”

  柳思慧垂眸,眼底里有些无力。

  赵承业在暖棚里干完活,指头还是温热的,手背沾了泥点没洗干净。

  她佯装思虑半晌了才松口,“这事不难。”

  “阿嫣正有打算让我学着管丰乐居的账。眼下暖棚刚起,地热和暖泉导过来,阿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心思想续租续约的事。你若真急着用钱,不

  若出些力气,帮她把这桩事推一推。”

  赵承业一口应下。

  接下来几日,他完全抛下了赵记菜行的生意,一心扎在暖棚里头。

  柳思慧没半分客气,从搬运腥臭难闻的底肥到砍伐加固北面风口的毛竹,但凡虞嫣有需要的,都让赵承业去跑,男人端得是任劳任怨,仿佛真是一个一心为未婚妻分忧的好情郎。

  直到这日,根叔皱了眉头,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最近这阵风大,桐油纸的缝隙还是会渗风进来,我得去挖两把青泥来。”

  “根叔,青泥是什么?黄泥不行吗?”

  “黄泥干了就裂,青泥发粘不透气,会吸收气候里的水雾,大多藏在深潭草泽里头。”

  根叔一把老骨头了,柳思慧正想雇人去。

  赵承业自告奋勇,“别费那银子了,我去。”

  “你认得吗?”

  “认得,我老家也用这种泥来补漏。”

  根叔点头,“是这个用途,但你别往深去,陷进去了难出来,就在边上挖。”

  根叔描述的地方,在一片废河滩。

  冬日的河滩死寂,丛丛芦苇枯黄,底下是大片大片发青黑的淤泥,散发着腐草腥气。柳思慧不放心让他一人来,怕赵承业又暗地里做什么手脚。

  “慧娘就站边上看,别弄脏了你的裙摆。”

  男人背着个背篓,试探着深浅,从滩边翻了一块破木板垫上,小心翼翼踩着往草泽处走。他靠近了泥潭边,蹲下来,用小铲挖了一大坨,甩入背篓里。

  柳思慧面无表情看,还在想赵承业在棚屋里劝她的那些话。

  若是阿嫣没发现他的古怪,若是她对赵承业情根深种……这个局,说不定真要一头栽进去。

  她想得入神,站得脚跟有些发酸,随意走动了几步。

  再回头一看,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赵承业不知何时陷入了泥潭里。他踩的木板翻了,整个人快速下沉,滩涂底下的软淤如流沙,像是要把他吞没。

  赵承业待意识到底下仿佛深不见底,他根本站不住时,才想起来呼救。

  “慧娘!慧娘,拉我一把。”

  柳思慧跑过去,拉住了赵承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与她相抗衡的力道。

  她只是减缓了淤泥把赵承业往下拉的速度。

  这一滩看起来很浅的淤泥,犹如深潭,在她眼前,慢慢没过赵承业的腰际,往胸腹上去。

  怎么会这样?

  根叔没有说过会这么危险。

  毫无预兆的死亡恐惧,同时攫住了两个人。

  柳思慧没能拉起他,还有被他拽着往泥潭里陷的迹象,她尝试大声呼救,附近根本没有人。

  赵承业的脸因为极度惊惧而迅速变得青白,唇上失去了血色,从一开始死死拽着她,到渐渐冷静颓然下来,“慧娘,”他的声音有压不住的颤抖,“你放开我,去喊人来,你拉不动我的。”

  柳思慧的掌背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来不及的。”

  若淤泥真的深到能把他吞没,那她跑回棚屋这一来一回,赵承业早就一命呜呼了。

  说不定并没有这么深,说不定还能拉回来。

  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锁,死死扣住赵承业的手腕。

  死寂的角力中,她看着赵承业一点点下沉,极度疲惫里,有冰冷的声音作祟:松手吧。只要松手,这世上再没有赵承业,也没有那些彻夜难眠的谎言与算计。一场意外,谁也不能怪她。

  是身体背叛了她的恨意。

  柳思慧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带来难以忽视的疼痛。

  她恨赵承业的欺骗,恨他的算计。

  最恨的是,看到他身陷险境,她还是会觉得魂飞魄散。

  赵承业以为回力无天,想甩开她的手,只被柳思慧更紧地攥着。

  “赵承业,我还有我阿娘要养,跟着你倒下去之前,我一定会松手,所以……你不准比我先放弃。”柳思慧死死抵住脚下的石头,满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在把他往回拉。

  胸口往下已是一片死一样的寒凉了。

  赵承业低了头,恍惚地,想到前一阵他随口发的誓——“这辈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负你。”未尝不是一种报应。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柳思慧的手掌在慢慢滑动,快要脱力。

  蓦地,那股巨大牵扯的力道消失了,他脚底的虚无在渐渐变得沉实。

  赵承业不敢确定,试探了一下,尔后一阵狂喜,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

  “慧娘,我好像,好像触到底了。”

  “真的?”

  泥潭若并没有二人预料的深,只没到了他胸口,那只要赵承业站得住,就能保住性命。

  柳思慧试着松了手,确定他没有再往下陷,呼出一口气,拔腿往根叔那里跑。

  赵承业最后是好几人合力拖出来的。

  一碗姜汤灌下去,他才觉得三魂七魄才归了位,自己回到人间。

  根叔没好气地念叨,“我都说了别往深里去,偏要贪心求快,小命都差点交待了。”

  滩涂边都是枯芦苇,他实在看不出哪里深,哪里浅。

  他披着根叔的旧衣裳没辩解,视线搜寻,见柳思慧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掀帘进来,鹅蛋脸上既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显得憔悴疲惫,空茫茫的。

  她安静坐在灯影里,毫无防备地将那枚代表着身家性命的商印推到他面前。

  “我忘了说,昨日阿嫣把丰乐居的商印给我了,让我代为处理酒庄续约的事。你说的银号契约什么时候能定?我等下跟你去菜行,把这事了结了。”

  赵承业看着那枚小章。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驱不散他指尖残留的、那来自泥沼深处的寒意,若是在这里停下来……

  柳思慧柔声催了催他,疲惫的眼眸里燃气了一抹光亮。

  “承业?”

  “契书都是备好了的,我们等下回去就筹备。”

  “好。”

  炭火爆开,柳思慧眼眸里的光亮熄了去。

  契约盖印的过程,比赵承业预想的还要顺利。

  柳思慧草草看过一遍契约,就任由他整理。他在正契、副契底下再垫一份白契,看着她在挪出的纸页一角上,盖上了丰乐居的商印,红泥印落下,鲜红得刺目。

  赵承业喉头发涩,搜肠刮肚,说不出平日温存体贴的话语。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阿灿来接我,不必了。”

  柳思慧如释重负般,一指街头那架属于丰乐居的驴车,在暮色中,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

  “承业,我走了。”

  “好。”

  赵承业没有接那一眼的目光,再抬头,驴车已经走远了。几张契书被他揣在怀里,变成捆得他不能呼吸的绳索。本该直接去金玉堂后巷的脚步,凭空拐了个方向,去到慈幼局。

  负责洒扫的老妪慢慢探头来看。

  “是赵官人来了啊。”

  “这回没有米面饴糖了,别喊那群小的,我就来看看老人。”

  老妪侧身让他进去。

  赵承业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昏暗小屋,嗅到了弥漫不散的药味。

  他推开门,望向榻上瘦得快脱了相的老妇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拉风箱般哮鸣。

  赵承业在床边轻轻跪了下来,“娘。”

  他娘不在澄州,就在这慈幼局的小房间里,靠他做这些丧良心的活来吊命。

  第52章

  赵承业和柳思慧一样, 是阿娘拉扯大的。

  同柳思慧阿娘腿脚落下的毛病不一样,他母亲有很严重的冬喘之症,寻常汤药压不住, 唯有金玉堂向商号买断了的辽东紫参才能续命。一根紫参须子就能抵得上他卖苦力三个月的工钱。

  赵承业把自己当金玉堂的一条狗, 让咬谁就咬谁。

  每一个骗局,每一张借据, 都能换来阿娘喘息的生机。

  他从慈幼局出来, 心里那份纠结散了,骗着柳思慧盖章的契约,就这样交给了桂叔。

  桂叔看过了很满意, “做得不错。五日之后, 借据偿还日期到, 等我带人帮东家把丰乐居铺面拿到手了,你阿娘就能喝上新的整参汤。”

  五日, 还有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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