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也再一次确定,陆远峥很喜欢触碰她以及她的东西。
有时候是走廊擦肩而过时他故意堵着路不让她过,拿她当乐子,非要周絮看他一眼才肯让路,手背或者手肘还会擦过她的肌肤。
有时候是在下课,他来分橘子给她和池雨。陆远峥一定要在她们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皮,甚至还要将上面的橘络也给清理干净,分完橘子瓣了也不走,非常霸道地从周絮文具盒里抽一根笔,说让他用用。
也有时候,就像现在,少年的指骨修长有力又散发着热意,一把抓在她的手腕上,强硬地将整个人带过去后,贴了很久才放手,周絮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肌肤亲渴症。
周絮承认自己确实有躲避陆远峥的心理,她不喜欢陆远峥呈现出一种强势的姿态,会让她觉得他掌控欲很强。
不过,目前在他身上只是短暂出现,所以周絮还能接受和他的朋友关系。
最主要的原因是周絮最近很忙。
梁译寄过来的资料里包括了京阳三中平时练习和考试的卷子,高出明潭一个难度。
周絮这几天都在做卷子,做完后给自己判分数,并不理想,至少不是她原有的水平。照这么下去,别说进京大的计科院了,就连京阳都回不去。
她本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但目标感却很强。瞄准了什么,眼里和心里就只有什么,一头扎进去,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但现在,他们忽然贴的很近,周絮的瞳孔里只倒映着陆远峥。
陆远峥刚运动过,毛孔都是张开的,本来散尽的汗又在此时冒了出来,热气腾腾的,连带着眼眸里的冷意也消散了一些。
陆远峥在夏天每天洗两次澡,身上没有汗臭味。但周絮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或许是他经常抱着笨笨,所以身上有着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毛茸茸的味道。
两个女生走后,周絮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脚后,困惑地看着陆远峥:“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躲?”
整个过程里,周絮完全处于莫名奇妙的状态中。
她非常被动地和陆远峥一起躲在角落里,唯一的收获是从两个女生的话知晓了,原来羽毛球拍放在了货架最下面的箱子里。
陆远峥盯了她几秒,觉得好笑:“这不是你的意思吗?怎么还反问起我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絮顿了下,低低叹了口气:“我只是最近有些忙。”
陆远峥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你忙什么?”
“学习。”
周絮认真的样子让陆远峥的笑收敛了几分。
陆远峥想起了周絮月考又一次倒数的成绩,简直稳定,他只扫一眼就记住了。
每科分数依旧都差的很平均,但周絮看起来又很努力,二楼的灯到十一点才关。
陆远峥从不相信什么笨鸟先飞的成功学理论。
教室墙壁上贴的爱迪生名言也是不完整的,教育者断章取义,只留存第一句“天才是1%的灵感加99%的汗水”,却往往磨掉后一句“但那1%的灵感才是最重要的,甚至比99%的汗水都重要”。
陆远峥从没有瞧不起学习差的人,从小到大他身边玩的好的朋友没一个学习好的,但都是他很在意的人。
陆远峥只是认为人应该有自知之明,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而不是一味地在学习的苦海里挣扎,到头来也什么都不是。
聪明人总能在人群里挑出自己的同类,直觉告诉陆远峥,周絮非常聪明。
以至于他后来严词拒绝何赛菲时,竟然以“他喜欢聪明的”为借口。
奇怪。
明明周絮很笨,笨到连蒙题都蒙不对,每天下课不是睡觉,就是和池雨跟连体婴似的,密不可分,形影不离。
池越对于亲情关系的维护真是差劲,和他的心情一样差劲。
周絮找好羽毛球拍,脚尖刚旋到门口角度,就听陆远峥声音一扬:“周末有时间跟我去趟宠物诊所吗?”
周絮停下动作,朝他投来疑惑的视线。
陆远峥的声音又一落:“笨笨好像病了。”
在周絮把笨笨送回来之后,陆远峥就隐约觉着笨笨有些异常。
它变得十分懒散,吃的多,睡的也多,起初陆远峥以为是它受伤的缘故。但绷带拆除以后,笨笨依旧是这样,身体似乎越来越笨重,整日窝在院子里晒太阳。
最近陆远峥将它抱起来时发现笨笨变得重多了,肚子鼓鼓的。他怀疑笨笨是不是生了什么肿瘤。
“这好像……不是肿瘤。”周絮蹲着身子,仔细检查了一下笨笨的腹部,看到红肿的奶头时,得出了心中的结论:“它应该是怀孕了。”
“怀孕?”陆远峥眉毛拧起来:“你确定?”
周絮点头:“应该快生了。”
陆远峥仔细回忆了一下时间线,应该就是周絮捡到笨笨之前。
它抵抗不住某只野生公猫的勾引,与其交配,被搞大肚子又惨遭抛弃,然后被台风困住,猫腿骨折。
陆远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嗯,这就是背着他偷情的下场。
第16章 2007/动物世界
接下来连着几天陆远峥和周絮放学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笨笨的情况。
两人总蹲在一起轻轻抚摸笨笨的肚子,猜测里面怀着几只小猫,这是生物课本上触及不到的生命实验,有一种很温暖的情绪在两人心里慢慢荡开,水波一圈一圈的。
袁金梅说,动物生育分娩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没有必要进行太多人为的干预。
袁金梅年轻的时候上过几个月的卫校,凭借着一些基本医疗知识,成了方圆几里有名的接生婆,现如今家里还备着接生时的剪刀棉布等工具。
但偏偏笨笨生产那天,袁金梅不在家。
陆远峥一早醒过来就听到笨笨的叫声以及时不时的喘息,平日里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它很痛苦。
陆远峥把笨笨抱到提前准备好的“产房”,里面垫着许多棉布块,接着他又拿出袁金梅提前准备好的脐带剪、碘伏、棉布等,焦急地蹲在笨笨身边。
“不用太担心。”
周絮温和的声音才耳边响起时,陆远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紧张。
她穿着一套灰色起球的纯棉睡衣,清淡的兰花味飘过来,刚洗过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湿,蹲下来时轻轻擦过陆远峥的小臂。
陆远峥觉得周絮的头发好像变长了一些。
“小猫生产应该不会那么快,笨笨应该是在…宫缩。”
周絮歪着头,慢慢道出自己的判断。
她的神色很专注,像晚自习光明正大地偷看武侠小说一样专注,从未发觉他的视线。
陆远峥觉得周絮刚睡醒的皮肤格外白,阳光下的瞳孔是深棕色,黑发间漏出一点耳廓,像他阿妈胸前的玉坠子。
“诶…这好像是羊水球…”
周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以及恐慌。
“羊水球出来之后,小猫就快该出来了,如果笨笨没力气了,我们得帮它。”
陆远峥偏过头,很认真询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电视上看的。”周絮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给陆远峥:“《动物世界》里讲过一些其他哺乳动物的交配、生产的经过,我觉得原理应该差不多。”
周絮没说,她其实还看了不少人的交配过程,花样儿很多,她看的同样认真。
她对这个世界永远保持着旺盛的探索力和好奇心,又喜欢用她独特的想象力加以琢磨和雕刻。
像是为了印证电视里所说的理论,周絮整个过程全神贯注,又一头扎在了她的世界里。
周絮把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带上一次性手套,在笨笨生育第一胎时,轻轻地顺着宫缩的方向抚摸,借给它一些力。
十分钟之后,伴随着一股血腥味,第一只猫被生了出来,放在手掌里是黑乎乎的一团,虽然是猫咪,看起来却像是一只老鼠。
周絮绽开喜悦的神色,因为紧张,鼻梁上浸出点点汗珠。
渐渐地,笨笨似乎掌握了生产的方法,很顺利地又生出了第二只、第三只以及第四只,又一只一只地被笨笨舔干净。
两个年轻的生命,接纳了一群更年轻的生命,来到这仓皇的世界上。
陆远峥开了一只提前买的罐头,让笨笨恢复体力。
他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比起冷酷的、玻璃般脆弱的现实生活,他好像对此时的温暖更加束手无措。
就像是睡惯硬床的人头一次睡了席梦思,有种不真实和不安稳感,以及——
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原来,生命诞生的过程如此痛苦,又如此充满希望,在痛觉中孕育出一种叫爱的东西。
几只小猫崽连他的手掌大都没有,正趴在笨笨的怀里一点点的吸奶,湿乎乎的黑色脑袋攒动着,很形象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