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_十三陈月【完结】(20)

  就像袁金梅在院里种的花,在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明潭,随随便便给一捧土就活了。

  有时候他都忘了,他其实活在一座非常温暖的城市,这里从没有下过雪。但这里的冬天气温变化很快,寒潮大风一来,明潭人就会抽出压箱底的棉服。

  陆远峥就出生在十八年前的一次寒潮里。

  他出生的前一天,袁金梅去了一趟璋山顶上的普明寺为女儿祈福,从山上下来后气温开始骤降,隔天清早,陆远峥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遥遥看过去,璋山上,云雾缭绕。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出自苏轼的《行香子·过七里濑》。

  这是他名字的源头。

  陆远峥也是后来从袁金梅嘴里知道的,母亲当时难产了许久才将他生下来。医院里没有暖气,母亲出了一身的冷汗,四肢百骸又冷又疼。

  她很爱他,尽管奶水不够多,还是坚持母乳喂养,在母亲和外婆的悉心照料下,他长得很结实,很少生病。

  陆远峥的童年时光有一半都是在纺织厂度过的,那是他记忆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就像妈妈手里织出来的棉布一样,又滑又软,稳稳地托着他成长。

  厂子里机器声隆隆作响,空气中飘着尘絮。

  母亲的头发又黑又厚,绑成粗粗的麻花辫盘在脑后,扎进白色帽子里,她带着口罩,穿着工厂的制服,在纺织机器面前一站就是好久,她是个很勤劳、很认真的人,经常获得厂里的优秀荣誉,之后又被升职到管理层。

  那个时候,纺织厂的订单量还很多,寒暑假的时候,陆远峥就跟着母亲在厂院食堂吃饭,母亲工作时,他是不能进去的,就和其他职工的孩子在厂院的红砖房子外耍着玩,晚上回去母亲还要算账,他会陪着母亲,帮她一起算,算的又快又准,让母亲很惊讶。

  不过这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的像上辈子发生的,陆远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今天突然想起这些。

  “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如果睁开了,看到我们,会认识我们吗?好像小狗才是这样……”周絮思考着缓缓说道。

  身旁这人依旧沉静,没有回答她。

  周絮奇怪地侧脸,和他平直的、深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周絮的喉咙动了动。

  貌似就是这种眼神,她一下子记起来了。

  周絮在《动物世界》里见过摄影师全程记录的真实丛林。非洲草原上,各种凶狠的猛兽瞄准猎物,相互撕扯、搏斗之前,都会格外安静,隐身于草原深处,风吹草动间,只留一双如猎枪般的锐眼,瞄准猎物,将它纳入自己的射程范围内。

  “shoot!”,一击就中。

  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平静,被河水冲刷过的澄净,是毫无保留的黑色。

  后来周絮才知道,这是陆远峥想接吻的前兆。

  当然也有她不知道的。

  犬类通过气味分辨、认准主人。

  在她搬离这座房子后,陆远峥跑遍明潭所有百货市场,买齐了兰花类的所有沐浴露洗发水,用到大学三年级过期为止。

  李之裕曾一度以为他有什么心理疾病,对他小心翼翼地关照着,还特意留存了心理中心的电话,后来才知道他这个病,无药可医。

  “我们给它们取个名字吧。”

  陆远峥的声音里带着周絮从未听到过的柔和,突然有些不习惯。

  周絮迟钝地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家里人喊你什么?”他问。

  周絮停了几秒,抿了下唇说:“元元,元宵的元。”

  她是在元宵节出生的,所以取了这个小名,但一般都是老一辈喊得多,周耀民更喜欢叫她小絮,连给她的信里的称呼也是小絮,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起的,所以他格外喜欢念。

  “未若柳絮因风起。”出自刘义庆《咏雪》。周耀民大概是想让她做个娴静的才女,但周絮却真成了一片雪一样的毛絮,轻盈又自由,飘荡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育种。

  离开京阳前,周絮去监狱看过周耀民,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夜间头发全白了。

  隔着玻璃,顺着电话线,周耀民不敢去看周絮的眼睛。

  那么清亮,那么年少,那么坦荡。

  周耀民的钱没几笔是干净的,沾的有人的生命,也有人的命运,但他留给周絮的钱都是干净的,虽然不多,却是他参加工作这么些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工资。

  干净的钱。

  周耀民觉得自己能把女儿撇的很干净,她还有大好前程可以走。

  殊不知,在他被检察院带走的那个下午,消息就传开了,周絮班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彼时她正在竞赛考场外,大雨还在下,伞面根本盖不住。

  到底是什么样的防汛大坝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上千户被淹,救出来的人不足百。从施工方一路往上查,从点到面铺展开,周耀民劣迹斑斑。

  那周絮又怎么会干干净净呢?

  她每次的成绩到底掺了多少水,有没有提前拿到试卷答案,竞赛的入围资格又是如何拿到的?

  太多太多了,周絮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路,被三言两语就给断掉了。

  她只能保持沉默,无话辩解,因为人们向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更何况,周耀民的罪状已经被彻底定死,周絮知道父亲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已受千夫所指,连同她,一并被逼到风口浪尖。

  原来得到自由的滋味是这般痛,比热水浇在心口上时还要痛。

  大概周耀民就是那时候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他没想到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女儿会在他和妻子争吵时,发着高烧,踩着凳子上去够热水壶,周絮只是太想喝热水了,她想吃药,但没人理她。

  热水壶摔在地上时,争吵声总算停了。

  等周絮在医院醒过来时,已经做了第一次手术,心口的位置皮肤最薄,烫伤的程度最严重。原本光洁的皮肤变得触目惊心,像是枯老的树皮。

  主治医生说她是疤痕体质,他的医术有限,只能达到这种效果,想要彻底除疤,不仅要二次手术,还要配有进口药。

  那时候的周耀民只是个无名小卒,周絮只记得京阳的冬天是阴冷的,没有太阳,走廊里也没有暖气,父亲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一天一夜,等人来后,直接跪下。

  这一跪,得来了皮肤科圣手的二次诊疗,但进口药是限量的,最后一支给了一位市领导的母亲。

  周絮从小就不会写作文,但她会写有关爸爸的作文,还被老师表扬过。爸爸沾着烟味的温暖大衣总罩在她瘦小的身上;爸爸的皮鞋总是掉跟,鞋底比石头还硬;爸爸喜欢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喊她小絮公主;爸爸喜欢在睡前给她读《鲁滨逊漂流记》、《汤姆·索亚历险记》等探险类故事。

  当时周絮还问他,为什么没有女孩子探险的故事呢?

  床头灯下,周耀民被她逗笑,说小絮以后可以做个探险家,自己写自己的故事。

  小孩子说过的话很快就忘记,但周耀民却放在了心上。之后他逢假期就会带周絮去爬山,从小山峰到五岳,上不去的崎岖山路,他就让周絮抓着棍子,拉她上去。

  这些片段式的记忆并没有因为周耀民入狱而在周絮这里抹去,作文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永远记得。

  他被权力的漩涡卷进万丈深渊,但让他最初选择一跃入海的人是他唯一的儿女,周絮。

  电话挂断前,周耀民嘴唇颤抖着说,小絮,对不起,你要坚强起来。

  周絮只是平静地点头,没有哭。

  被剥夺一切后,她已经变得比之前勇敢了。

  她是英武的船长,只是暂时离开了家乡的码头,明潭是她探索的另一座岛屿。

  有什么活不了的,在这个温暖的城市,给捧土就活了。

  第17章 2007/膨胀气球

  最终他们商量后,决定送给池家兄妹两只,其他两只养在家里,分别叫汤圆和小山。

  小猫们长的很快,从一掌逐渐长到半个小臂那么长。与之相随的,周絮已经将欠的必备古诗词全背完了,她的头发也留到了锁骨上的位置,写题时必须用一根皮筋绑起来,不然会遮挡视线。

  晚修第一节,周絮正准备掏出一套语文阅读开始做,发现手腕上的皮筋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了。

  周絮看了看一旁的池雨,她正握着笔,眉头紧锁,在和下午刚讲过的圆锥曲线题殊死搏斗。

  周絮小声道:“可以借我一个发圈吗?”

  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池雨松了一口气,从文具盒里拿出一个粉色草莓的发圈递给她,脸上依旧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周絮绑头发的空隙看了眼池雨的演草纸,她写的还算明白,周絮很快抓住了错误点。

  周絮用笔尖点了点,温声提醒道:“池雨,你这步代入错了,横纵坐标代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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