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只是给她通头发而已,一梳到尾,不住地梳。
因为夜里的事,他大胆许多,不但敢给她梳头发,还对她说:“好美的头发,古书上说的鬓发如云,大抵就是这样了,以后咱们在一起了,我要天天给你梳头发。”
说这话的时候,他好高兴,好像他们真的有以后似的。
善来突然觉得眼酸,赶紧站起来,不要他再继续说下去。
“你扯痛我了……”
他愣了一下,因为他没觉得手下有什么阻碍,想不到竟扯痛她。
“扯到哪里了?”
他问她,想要给她揉扯到的地方。
她推了他一下,说,“别管我了,你到老爷那儿去吧,道歉要有诚心,不然他不宽宥你。”
“我才不管他……”
他说的是自己的真心话,脱口而出的,但看她不高兴,也就不说了。
“我现在就过去。”
刘悯离开之后,善来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了,开柜子,取出一个小箱子。
在桌子上打开箱子,顿时一片光明耀眼。
箱子里有金银器,还有玉石和银票,和,她的身契。
五百两,好多的钱,断卖契,签了契的姚善来一辈子不能赎身,只能在刘家当奴婢。
这是秦老夫人的打算。
但是刘慎把身契还给了善来。
只要拿着这张纸回到萍城,善来就能脱掉奴籍,重回自由身。
以后就不再是人家的奴婢了。
卖身的五百两,她用掉了很多,好在这么些年一直有月钱,还有赏赐……
加在一起,五百两应该是够的。
身契放好,银子和银票也收起来,其余的都装进一个挎包里,然后坐下随意挽了个头发,挽好了,背上包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缣箱里挑出几幅先前作的盖了她刻印的画纸夹在腋下,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路上遇见人,问她到哪里去,她答,出去找紫榆给她梳头发。
紫榆很早就回家去了,回去待嫁,嫁给她哥哥的好朋友,那个一直对她很好的张诚。
紫榆十九岁了,绿杨也是,按理,两个人早该嫁,橙枫就嫁了,但是她们两个都不太愿意,绿杨是因为不知道要嫁给谁,紫榆虽然知道,但是不愿嫁,嫁了人,就得从广益堂出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前途,所以就一直拖着,直拖到现在张诚的母亲病重,再不能拖了,再拖,老人家含恨而终不说,张诚要守三年的孝,那就太晚了。
虽然紫榆很早就出去了,善来却直到昨天才知道,因为她的一颗心全在受了伤的刘悯身上,昨天,她听到了刘悯的那些话,心里非常恐慌,又觉到茫然,晕晕乎乎地回到了广益堂,坐了好一会儿,既不见紫榆,也不见绿杨,问了,才知道,紫榆竟然早回家去了。
紫榆在自己家准备嫁妆,绿杨也时常到她家给她帮忙,两个人在紫榆的屋里忙得脚不沾地,猛然见到善来,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吓到了,赶忙挪了地方要她坐下,问她怎么回事。
紫榆的屋子里充满了东西,到处黄烘烘红彤彤,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善来坐下后,左顾右盼,有些看不懂,就问这里是怎么了。
她是心神难属,所以才看不懂,要放在以往,紫榆一定是立刻就能发现,但是她近来是在是太高兴了,失了敏锐,同时也是没心思,所以就没能瞧出来善来的不对。
她同很多身处幸福中的人一样,毫不遮掩地向别人笑,说:“我要成亲了。”
成亲……
眼前的这许多红和黄一下子全都溶掉了。
成亲这个词同善来是没有关系的。
“同谁呢?”
眼前一片模糊,善来只听得见声音。
紫榆的声音有点不高兴。
“你讲什么呢?我还能同谁成亲?”
善来想起来了,是张诚,她见过,他很喜欢紫榆 ,紫榆也是喜欢他的,他们两个是……
两情相悦。
善来忽然觉得嫉妒。
她抿起唇,对着紫榆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总是在讲什么名垂千古百世流芳,我以为你立志要嫁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紫榆没觉察出她话里的恶意,听了只是挑了挑眉,说:“我难道是傻的吗?我又不是你,哪能名垂千古百世流芳?我只是个普通人,安生过我的日子就行了,他喜欢我,正好我也喜欢他,我俩又门当户对,都是伺候人的,成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是啊,门当户对。
成亲要门当户对。
第87章
走出紫榆家时,善来戴着网巾,穿一身过膝的青布长袍,男人的打扮,男人的做派。
她说自己要去裱画,扮成男人出去会方便一些,紫榆便找来了自己哥哥的衣裳和网巾,还给她一笔一笔描了粗眉,又杂又乱,很见几分野气。
紫榆看了很满意,笑说:“比真男人还英俊呢!这衣裳是真配不上你,但我家里的确没有更好的了。”
善来也端着镜子笑,说跟衣裳没关系,她出去是为了裱画,就是把金子穿在身上,也还是得付钱。
她讲了一个笑话,紫榆和绿杨听了都忍不住笑。
话是这样说的,但当她到了狮子街后,头一个进去的就是裁缝铺。
她买了铺子里最华贵的一身衣裳,绿绸带提花的直裰,穿到身上之后再不见一点先前穿麻衣的穷酸,只有瑰丽华美。
掌柜在一旁夸个不停,直呼见到了天人,但是报价时一点也没手软。
善来爽快地付了钱。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财大气粗的富家子,且是个败家子。
所以这点小钱当然是不在乎的。
败家子应该是什么样呢?
善来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李想那样的。
高视阔步,嬉皮笑脸。
她是很聪明的人,什么都学得会。
昂首进了当铺,一句话不说,大剌剌地挎包扔到柜台上,然后就找地方坐下,说走累了,管朝奉要茶喝。
朝奉笑着应了,喊后生,快给公子上茶。
茶不好,善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又吐回了碗里,然后随手将碗撂了。
“死当,手脚麻利些,别耽误了我吃饭。”
“好说,好说,公子稍等。”朝奉边陪笑边打开了挎包。
当然都是好东西。
朝奉说了个数。
善来二话没有,站起来就去拿挎包。
其实她是一点行情都不懂的,她只知道当铺不是什么讲公平的好地方,所以她才去买衣裳。
朝奉当然是赶紧拦人,到嘴的鸭子哪能叫它飞了?
“公子留步,留步呀!价不好,咱们可以谈呐!”
善来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少爷我都亲自出马了,还能叫你冤了我?”
朝奉赶忙拱手道歉,“我的不是,公子息怒,息怒啊……”又说,“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行规矩如此,都是上来先压价,后头再细谈,一直谈到两方都满意为止……”
“我可没那闲工夫,都进你们这儿来了,我难道还想着能不折本?只是你们未免太过分了!”
“是我们的不是,公子宽宏大量,饶我们这一回,公子请到里头坐,先喝杯茶,然后……”
“那也叫茶?少爷漱口都不用那么次的东西。”
朝奉当然还是道歉。
再上茶,就好得多了。
但也好得有限,再者,善来过来也不是为了喝茶,所以还是撂一边。
“赶紧把事情办了吧!我还没吃饭呢。”
“是,是。”
朝奉说,票台记。
善来边听边在心里计算,觉得还可以接受。
她不打算还价,只要这边利落给钱,不管亏多少,她都认。
但是朝奉突然不作声了。
“怎么了?”
善来拔高了声质问。
心里有些焦躁,是真的不希望有什么曲折。
“这……”
朝奉是真想做成这笔生意,善来又太会装模作样,所以他不能不慎重。
“公子见谅,我短了见识,这蓝云,我属实是没听说过……公子稍等,容我向东家请示一番……”
本来是有不满的,但听到“蓝云”两个字,心里先是咯噔了一声,然后这不满便做烟云散了。
“去吧,不过要快一些。”
蓝云是善来给自己取的号,文人雅士都有号,善来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一个,那天的天气很好,所以就取了这两个字,还自己刻了印。
先前回头拿画就是为了这个。
要真能卖几个钱,也算她十几年的付出有了回报。
不是要拿钱来掂量她的付出,而是眼下她的确很需要钱。
朝奉离开也就一会儿,回来时笑呵呵的,弯腰拱手,“我们东家请公子入内一叙。”
这就不必了,善来只要钱,没兴趣同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