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悯本来是决定不往前送的,不愿意使自己显得太脆弱,然而亲眼看着马车一点点远去,脚不自觉就抬了起来……
到处是雪,到处是白茫茫,只有雪,只有白茫茫。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她舍不得他,一直在看他,她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起誓……
可他还是害怕,怕这一松手,以后再找不着她。
天地是如此广阔,人渺小得过于可怜。
他在雪地里站着,心里空落落的。
也不知多久过去,总之是很久,他身上没一点暖和气了,他的父亲走到他身边,以一种劝慰的语气同他说话,“回去吧。”
他一直是恨这个人的,这会儿更恨了。
“我要还是尚书公子就好了,你说你没事辞什么官呢?果然是克我……”
刘慎实在无话可说。
回兴都的路很好走,年前就春分了,越往南气候越好,虽然依旧冷着,却冷得有限,土地已然解冻,十分松软,新草还不成片,淡绿色稀稀落落,深浅不一,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香粉,洒开在地上。
马车一开始跑得很快,奔命似的,虽然车上铺了非常厚的褥子和毡毯,也还是颠簸,善来忍了两天,实在受不住,和辜放说了,这才慢下来,叫她有闲心赏景。
不赏景的时候,就拿香囊出来看,看好了,搁在胸口暖一暖。
马车走得慢悠悠,两千五百里路,走了快三个月,到兴都,已是花朝节后,花全在开,到处鲜妍明媚,柳条舞风,燕雀低回。
辜放没有近乡情怯,只有兴高采烈。
他早不坐马车了,骑马,每天挨着边窗和善来说话,说这十一年里人和事的变化,都是些高兴事,哥哥们娶了亲,大姐姐也嫁了,二伯父家多了个小妹妹,侄女儿出生,他因为嫉恨,没有送东西,装不知道,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失礼,回去要补一份大礼才行,不但侄女的礼要补,几个侄孙的礼也缺着,都要补,还有理国公,他不养鱼,改种花养鸟了,听说弄了好大一个庄子,现在又正是看花的好时候,到时候咱们过去,还跟以前一样,看中什么就拿什么……
女儿一路都不怎么有精神,只有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才不会过于萎靡,所以说得越发起劲,简直是绞尽脑汁地找事情来说。
这一天善来睡得正迷糊,忽然被惊醒,辜放在外头敲边窗,喊她的名字,她以为又是要和她说那些事,爬起来,跪移过去,掀开了帘子,辜放本就面上带笑,这会儿瞧见了她的脸,笑意更盛,“快下来了,咱们到家了。”
到家了。
善来心里一突,拧身看过去,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大门,都开着,中间门上挂一块匾,上写“靖国公府”四个金字……眼前忽然就蒙了雾,是的,她的家……
外头有搬东西的声音,车上服侍她起居的丫头也挨过来给她戴幕篱,搀她起来,才掀了帘子,就有手递上来,喊小姐。
是从中门走进去的。
两个婆子扶着,一步步往里走,真是好远,没有尽头似的,走得人身上发软,站都要站不住……
又迈过一道门槛,婆子低声说:“进来了,小姐把帘子摘了吧,老夫人就在前头了。”
善来听了,抬手去解系带,然而抬不起来,手不住地颤着,使不上力。
“鹤仙,我的儿啊!”
一声哀叫。
善来整个人突然一颤,而后觉到了一阵晕眩。
幕篱还没摘下,人已经奔到了眼前,掀起了她眼前的纱。
没有了纱,也还是看不清,只瞧见一片银白,因为眼泪从眶子里脱出来了。
两边胳膊都是一重。
“我的儿啊!你明明都回家来了,怎么不来见我呢!只要叫我见一眼!一眼!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我的孙女!叫你多受那么些苦!那么些苦啊!我的儿!祖母的心要疼死了啊!你好狠的心呐!”
好些人,好多声音,震天撼地的哭声,苦口婆心的劝说声,还有鸟的拍翅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声说:“鹤仙,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快说话,别叫祖母哭了……”说完,自己却高声哭起来。
善来想要开口,胃部却突然一阵痉挛,逼着她捂着胸口呕起来,吐出好些酸水,边吐边流眼泪,身子歪下去。
更乱了。
善来的两只胳膊被人架住,一团秋香色朝她逼过来,不顾她还在吐酸水,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把她搂结实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抚她的头发。
“别怕,祖母在这儿,别怕,回家了,只要回了家,咱们就什么也不怕……”
一只帕子,先擦她的眼泪,接着又擦她嘴边的污渍。
善来几次张口,大张,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生了大病,不记得、不记得……”她嚎啕起来,“我不记得过去找祖母的路了……”
容老夫人听了,先是静了一瞬,而后也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一声声地喊我的心肝……
忽然,容老夫人不哭了,搂着善来起来,说:“乖乖,别哭了,你不能再哭了,你的身子禁不住,哭坏了可不得了,咱们先进去。”
善来听了这话,抽噎停了一下,竟真的再不哭了,跟着容老夫人往前走,边走边擦眼泪。
过了厅房,就是正院,容老夫人住的寿安堂。
才进去,就有成群的丫鬟送水盆来,但凡做主子的,身前都有一盆。
善来是容老夫人亲自拧帕子给她擦脸。
“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总算叫我等着了,我比你祖父有福……”说起过世的丈夫,容老夫人禁不住又哭起来,“你祖父是生生疼死的啊!死前不住地叫你的名字……”
善来鼻子一酸,大颗的泪珠又不住地从眼角流下来。
这时候有个人哽咽着说,“好不容易才不哭了,老太太快别说这些事了!再说,又要哭得死去活来了!说些别的吧!”
“对!咱们说高兴的事!”容老夫人想了想,“我的孙女婿呢?怎么不见?”
辜放这会儿也已经不哭了,听见母亲这样问,恼道:“母亲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孙女婿?我女儿清清白白的人!”
才出了乌云卫,辜放就想清楚了,他还是看刘悯不顺眼,不能接受他当自己女婿,而且他也想到了解决的法子,女儿是因为从小到大只见过那窝囊废,不知道别人的好,所以才会执迷不误,眼下回了家,不愁没有青年才俊给她挑,等她挑迷了眼,不信她还能记得那窝囊废是谁!
辜训早往家里来过信,所以辜放在乌云卫干的那些事,容老夫人早就知道了,这是没顾得上他才没开口骂。
脑子里盛的难道是水吗?那么搅和!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女儿都显怀了!你还在那胡吣什么!存的什么心?就这么看不得她好!”
第112章
容老夫人不理一旁目瞪口呆的儿子,只和颜悦色地同孙女说话:“几个月了?看着不浅了”
说到肚子里的这块肉,善来的心真是软得要溶了,两只手不自觉就覆上去,静静地感知着,好一会儿后才又抬起头,笑着朝祖母摇了下头,小声说:“我不太清楚,也许是四个月……”笑里很有些腼腆的意味,脸有些红,眼睛相当的亮,很见鲜活气,欣喜,爱怜……
容老夫人眼里却只有爱怜。
想来也是,路上都走了三个月。
四个月的胎。
容老夫人蹙起了两条眉,语气也带了指责:“你怎么不和你爹说呢?女人怀胎,前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你却在路上颠簸,这要是有什么不好,不是要我的命吗?”
也愧疚。
孙女要是没出事,好好的娇养在家里,怎么会受这种苦?也没人在身边提点她,当然是不知道。
不愿意怪孙女,就怨儿子。
“你是怎么回事?眼睛是做什么用的?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就那么带着她在路上跑,这是没事,要有事,只怕你要死在我前头!”
“不是爹不好。”看祖母似乎是真的动了气,善来赶忙为辜放辩解,“爹怎么会叫我受委屈呢?天冷,一路都穿着厚衣服,瞧是瞧不出来的,我又没和他说,他当然不知道,我故意不告诉他的,怕他知道了,不准我再动弹,我想早些回来见祖母,我又不是个傻的,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肯定会和爹说的,而且,他真的很乖……”声气更软了,还带了笑,手指不住地在肚子上轻轻抚弄,“一直都没给我什么罪受,不然爹怎么会一点不知道?”
月份浅,本来就不太看得出什么,再穿了宽松衣裳,当然更不见影儿,何况她有意憋着不说,别人当然是不知道。
但是容老夫人偏不这么想。
三十好几岁,要做外公的人了,亲生的女儿,眼珠子似的爱护,丢了十多年,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眼珠子都不够拿来比了,说一句重逾性命不为过,就是这么宝贝的一个人,又是天天瞧得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