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_崔梅梓【完结+番外】(152)

  刘慎虽是见惯场面,久经考验的,面对此种情形,渐渐也坐不住了。

  “……那些信,都写了些什么呢?能给我瞧瞧吗?”

  当然不能。

  刘悯抬起头,满脸的迷惑不解。

  “你是不是睡昏头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要不是为他好,谁管这闲事呢?自己不清醒,别人好心提点他,倒要挨他呲哒。

  刘慎没脾气的人,也要生气了。

  “你倒是气定神闲,小心卵覆鸟飞。”

  刘悯听了这个,不气反笑,“是卵是我的,还是鸟是我的?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有什么好担心?本来就是靠她施舍,全是她说了算,她愿意给,我感恩戴德地受着,她不愿意了,我也还是只能受着,急有用吗?再者,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善来可不是虚伪的人,她要是真不打算要我了,只会直接给我一封诀别书了结此事,不会费心思虚与委蛇。你这样挑拨,到底存的什么心?”

  好啊,他成了小人了。

  这种态度,真的是儿子吗?祖宗吧!

  可不是祖宗吗?

  不敢惹。

  “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闭嘴。”

  赶紧闭嘴吧。

  刘慎不胡说八道了,刘悯也就不搭理他了,依旧低头安心看书。

  刘悯是真不着急。

  早急过了。

  否则那些话是哪来的呢?还不是一遍遍劝自己之后,淘尽黄沙留下的真金。

  他想得清楚,善来不会不要他的,她待他的心,真得已经不能再真,他要是还敢有疑虑,那就真该死了。

  不就是等吗?

  多久都能等。

  他根本不急。

  他不急,善来可急得很。

  日日等一个结果。

  说起来,这事不仁义,因为一心盼人死。

  但是话又说回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何况还是只负一人,为多数人,而且那一人也是这样想法,先下手为强。

  虎豹已屯于阶陛,不必谈因果,除非真愿意丧身兽口。

  善来并不愿意做鱼肉任人宰割,想清了这一点,心里也就没了负担。

  倒一直有些好消息传来,且来得越见紧密。

  但她还是嫌进度慢。

  怀孩子是件辛苦事,她爱她的孩子,她和她深爱之人的孩子,因为爱,就算有万种艰难,也一点不怕,可身体上的辛苦,并不会因为她不怕就有减损。

  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人的肚子,竟真能鼓成这模样,活像一只滚圆的瓜,筋脉就是是瓜皮的纹路,而且这瓜是熟透了的,只要随便碰一下,就会嘭地爆一个血肉横飞……困,没精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腰酸背胀,一日苦过一日,夜里常会惊醒,腿只要伸得用力些,筋就要抽搐,痛得人大叫出声……

  生这个孩子,她是心甘情愿的。

  可还是会觉得委屈。

  因为爱人不在身边,纵然身边围着许多人,无时无刻不在关爱她,但是少了一个他,还是叫她觉得委屈。

  不该是这样的。

  有时候忍不住要想,管那么多干什么呢?不要名声好听,只要他在身边陪伴,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实际的。

  也真的下笔写过信,而且不止一回。

  但送出去的信纸上,仍旧是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因为真的爱他,所以做不到自私。

  只能继续苦等。

  这时候就怨,怨一切不顺心,甚至还会恶毒地想,

  该死的,怎么还不死?

  舅舅也是不顶用。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叫她不满意。

  心情很难会好。

  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又因为所有人都对她好,包容她,不对她生任何怨言,所以真正受折磨的,只有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觉得给别人添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么熬着。

  直到中秋。

  几个大夫都说,就在眼前了。

  因此不走动最好,就等发作,落了地,也就安心了。

  可姨母是善来敬爱的人,过生辰,又是整寿,大日子,且又因为她是今年才回来,是盼了许多年,得之不易的团圆,所以就连魏信,也日夜兼程从东南赶回来了,一是给自己姐姐上寿,二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以此告慰亲人们的在天之灵。

  于是善来也就觉得非去不可,谁劝也不听。

  就算不是皇后千秋令节,中秋也是佳节,要君臣同乐。

  庆典是有固定流程的,热闹得不行,善来倒是想融进这热闹里,只是她这时候的状况,别说给姨母的好事添砖加瓦,能做到不扫兴,已经是她争气。

  所以她是只参加晚间的宴席。

  老天肯赏脸,一整日都是好光景。

  白天有好日头,晚间有好月。

  圆润如盘,明亮似银。

  只有一点不好。

  月上中天时候,周边竟忽然出现了晕。

  席上也不知是谁最先发现的,也没放在心上,直白地就嚷了出来,要身边人快去看,好亮的风圈,好朦胧的月。

  大家都抬头去看的时候,疾风自平地而起。

  花枝摇乱,树摇乱,纱幔漫卷,灯火摆荡,就连人的衣裳,也被吹出了响动,甚至吹迷了有些人的眼,一声声的慌乱的哎呦……

  善来的心,莫名地跳起来,坐不住,要人把她扶起来,起来的瞬间,正瞧见一个穿赐服,戴烟墩帽的,太监,弓着腰,脚步匆忙地从视线的尽头跑过来……她猛地想到什么,心骤然停住了,只盯着这离得越来越近的太监。

  他在皇后身前停下了,脸色如同月光,他颤着声儿,说,请娘娘速速移驾仪凤殿……

  一瞬间,像是谁在善来的心口攥了一把,攥死了她,使她像一具尸体似的,僵直着,一动不动,神情也是木的……

  皇后不知道发生何事,心里只有不满,她已经不满很久了,于是此刻毫不掩饰地朝这总管太监发出来:“我到那里做什么?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你们。

  你是这太监,你们是这太监和这太监的主子。

  什么时候了?现在也不来,是要干什么?就这么不给她脸吗?

  皇后是这样想的。

  那太监突然跪下了,咚一声巨响。

  “……娘娘,是、是陛下……”

  声儿颤得几乎不成调。

  哎呀一声惊叫。

  皇后骤然转头,脸上的迷茫还未来得及收起。

  善来的脸,也是月光的颜色,月光照亮了她脚下那一片水泽。

  皇后当即就喊,“来人!快来人!”

  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席上乱了起来。

  辜家的女人,赶忙都涌过来,皇后也要过去,被地上跪着的太监抓住了衣摆,“……娘娘、请娘娘移驾……”

  虽然疼,却也还不至于叫人失掉理智,于是善来大喘着气,扭过头,

  对皇后说:“……我还好,姨母有事,可暂且不必管我……”

  皇后仍在迟疑中。

  地上的太监已哭出了声,趴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请娘娘移驾,请娘娘移驾……”

  “姨母快去啊!”

  皇后看这个,又看那个,仍是不能决断。

  善来简直要急死了,身下一阵汹涌。

  “难道姨母能留下代我受痛吗?既不能,留下也无益,还是姨母觉得,我此次一定凶多吉少?”

  皇后仓皇朝地上啐了好几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怕的就是这个。

  怕凶多吉少,怕天人永隔……

  “既然姨母未作此想,那姨母就先过去,你不走,我心里真的怕……先前不是都和我说,没什么事,叫我不要怕吗?难道是说假话哄我?”

  “不是假话!哎呀!”皇后狠狠跺了下脚,咬牙对容老夫人说:“托付给老夫人了!”

  皇后被簇拥着离开了,善来也被人从席上抬下去。

  女人生孩子,就是进鬼门关,尽管这好些人,都从鬼门关安然无恙地出来了,但是眼下善来要步她们后尘进去,她们也还是慌得心里发紧。

  不为别的,单为善来是辜放的独女,又有一个死在生产事上的母亲,要是她也出了事……

  不能不求神佛垂怜。

  容老夫人甚至到院中跪下,一遍遍地磕头……

  头胎都生得艰难,必须做完全准备,尤其善来瞧着又瘦弱得过分,穆夫人还叫人赶紧去切参片,没想到根本没用上,不过一个时辰多点,屋里就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

  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善来的孩子生下来时,这天下的主人,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李凝,还留着一口气在胸中,不过并没有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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