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死因,说出去不太光彩,因此只说是突发急症,来势汹涌,没能救得回来。
善来运道好,一个才生了孩子的妇人,不必去哭君王,因此只在家披孝,算尽了她臣子以及晚辈的情分。
一个月后,太子李颢即位,尊生母魏皇后为皇太后。
新帝登基后于百忙之中发了一道懿旨,天子多年膝下无子,遂效民间之法,认养义子,借福引势,天子之第一子,赐国姓,封康陵郡王,食邑万户。
虽然史官下笔,写英宗明皇帝是突发急症而死,但坊间另有说法。
说先皇帝其实是死于脱症,那天还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呢,先皇帝不敬发妻,人前不现身,只顾和嫔御颠鸾倒凤,以至于肾气虚亏,药石无医,这可不是胡说,不然怎么乐家的三老爷怎么下了狱呢?美人是他进献的,丹药也是他奉上的,弄出这天大的丑事,太后岂能饶他?这是顾念着先帝的名声,才没大动干戈,可怜乐首辅,一世英名,毁在了不孝子手上,眼见着是要完了……
为着先帝的身后名考虑,新帝治乐家的罪,不能说他们弑君,只能找别的由头,好在乐家这位三老爷一向行事随心所欲,一身的窟窿,倒也不费事。
乐三老爷收了狱,那为乐三老爷所害的刘悯,自然也就可以平反昭雪。
晴日,苍茫雪地中,刘悯收着了他久盼的诏书。
这过来宣旨的内官,有些年岁,同刘慎这位昔日的重臣打过不少次照面,算旧相识,这次会面,仍是亲热地喊刘大人,乐呵呵地同他道喜。
这喜可不是空穴来风,是有根底的,刘慎心里高兴,待人不是一般的和气,是以便热切地请人到屋中去,他要亲手泡茶给贵客。
刘悯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圣旨,神色寡淡。
看着还没他爹高兴呢。
其实是高兴得手足无措了。
有了手里的这个东西,他就可以回兴都去,回萍城也可以,参试,然后一路考到兴都去,考完了,就去靖国公府拜见……
真好啊……
那时候是春天,处处鲜花盛开,燕语莺啼……
他正做着畅想,忽然被个硬物砸了肩膀,打断了他的美梦。
他有点恼,谁这么缺德?见不得人好……
他非还回去不可。
低头找东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找到了,人愣住了。
这个荷包,他是认识的。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要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再见到他……
还是冬天,这里的冬天是很长的,远不到解冻的时候,可是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盎然春意,日光融融,暖风吹拂,泉水潺潺流过……他站在青天底下,陶醉得快要晕过去,飘飘然欲仙……
快要飞起来的时候,肩上同一个地方,又是一痛,因为这痛,他落了下来,清醒了。
然后就是第三下。
这一回他看到东西是从哪儿飞过来的了。
原先竟没注意到,这马车精致得简直过份。
一定是她了。
他抬脚,第一下竟没抬起来,好在第二下没有再丢脸。
走过去,先急后缓,到偏窗底下,手抬起又放下,因为还没想好见了人第一句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
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只是望她的脸……
心里发紧,紧到有些些丝丝的疼。
他要抬手,抬不起来,因为竟在战栗,软得没力气……
这时候,“哗”一声,帘子被人用力打开了。
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微带些恼怒,很见娇媚。
他笑起来,自然而然到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要是知道,只怕不会笑这样外放。
有点傻。
他果然似他想的那般,只是看着她笑,不说话。
他这样傻,把善来所有美好的设想都破坏了。
这个人。
她有点气,于是瞪圆了眼,高声道:“这是谁?怎么这样大胆!见了我们郡王,竟敢不行礼!郡王要治你不敬之罪!”
第129章
康陵郡王名叫李绥,这名儿是给他封了爵的他的姨外祖母为他取下的。
他祖父觉得不好。
“绥”好,“李”不好。
“我孙儿怎么能姓李呢?我家四代单传!孙儿要是姓了李,我下去怎么见列祖列宗!我要请太后收回成命!”
祖父这样说,他外祖父听了,心思也活泛起来。
本来女人出嫁从夫,孩子生下来得随亲爹的姓,一直都是这规矩,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也就不管外孙姓什么,姓李也好,姓刘也罢,总归是不姓辜,姓李比姓刘好点,姓李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没想到“李绥”两个字都写到圣旨上了,他姓刘的还敢这么叫,有胆识!不过要是太后真把李姓收回去了,外孙也不一定非要改姓刘啊!为什么不跟着他姓辜呢?
你姓刘的四代单传,我也是只一个独女儿啊!
就算不是李绥,那也得是辜绥,反正不会是刘绥。
你刘家有什么好的?
外祖父想通了,也开始叫起来。
“是啊!怎么能姓李呢!姐姐这事做得真是欠考虑!哪能叫李绥!”
刘慎还以为这亲家是跟自己站一边的
,正要高兴,突然就听见他亲家说——
“我孙儿当然是跟我女儿姓辜!我女儿生的孩子,当然是传我女儿的宗接我女儿的代!姓李算怎么回事!自己难道没孙儿吗?竟然伸手抢别人的!像话吗?”
这哪是帮手,这分明是窜出来抢食的狼!
前有狼后有虎,两个都不讲理,气得刘慎身子都抖起来。
皇宫里那个暂且还摸不着,先解决眼前这个。
“你的孩子也是随你姓,为什么我的孙儿不是随他父亲姓?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辜放什么时候和人讲过道理?
“他父亲是哪个?我孙儿分明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他只有一个母亲,当然是跟他母亲的姓!”
这两个人因为这事闹起来,善来和刘悯,都不好开口,所以也就不说,哪个也不帮,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但辜放的那在话,实在有些过分了,善来便觉得,再不开口是不行了,于是开口喊了一声爹,语气带着显著的责怪之意。
这个责怪,在场众人都听出来了。
也都会错了意。
刘慎大喜,辜放则是大怒。
“你不要说话!我可没有把你当泼出去的水,你不许胳膊往外拐!就算你生了孩子,我也不同意你到他家去!你当他家是什么清门静户?难道没听过那句话吗?负心多是读书人!单说他!”说着,把手一指,直指到人脸上去,“要不是他在外头孔雀开屏似的招摇,惹出那些事,他老婆怎么会被气死!还有他!”这次换了一个人指,“他要是有亲娘疼,能成今天这样子吗?”总结,“上梁不正,下梁也要跟着歪!我可都是为你好!”
这话就更过分了。
“爹!”
善来是真恼了,语气比前头要严厉得多。
“不要胡说八道了!那种话是可以乱说的吗?”
辜放一点不觉得自己有错,仍梗着脖坚持道:“哪儿冤枉他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就连你娘,那时候都定下嫁给我了,还当着我的面夸他有风度呢!不要脸!大街上搔首弄姿,浮花浪蕊勾引人。
真是新仇加旧怨。
嘴上一点儿都不客气。
太过分了。
给有风度的刘慎,气得像个破风箱,哼哼哧哧的漏风。
“我什么时候公孔雀开屏了!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从来都是只看路!不似有些人,光天化日之下拉人家小姐的手,被小姐家里人当登徒子按在地上打!”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是念着我这边是儿子,你吃亏,我占便宜,所以才处处忍让,眼下可倒好,真把人当成不喘气的了!
“对!我说的就是你!你不但拉人家小姐的手,你还爬小姐家的墙头!被抓住了又是一顿好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啊!我们当年那些人可还没死绝呢!”
“什么小姐!那是我老婆!我抓的是我老婆的手!”
就算被揭了短,辜放也是有理有据。
“是!那小姐后来的确做了你老婆,但你当时抓人手的时候,她是你老婆吗?登徒子就是登徒子!你赖得掉?”
是真赖不掉。
他真的在大街上扑上去抓住了人家小姐的手。
“……我、我那是为了作画!一点邪念也没有!而且婉婉也喜欢我!她对我笑了!”
这样一来,他在声势上就弱了。
刘慎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冷笑,又“哦”一声,声调长长拖着,尾音又扬着——
“你没邪念!那你又为什么翻墙到人家里去?这可是贼子行径,能报官的,别说你是情难自禁,你倒是痛快了,可考虑过人家小姐的名声?说你一句自私自利,可不算冤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