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知道。
但还是出来了。
因为有一定要出来的理由。
军营实在太过嘈杂,心事难以安放。
他的思念万分虔诚,容不下余念。
他总是在无人处一个人想念。想念远方。
这时候他手里总攥着东西。
刻刀,玉料。
初来幽州时,到过一处地方,因为产玉,便唤作玉山,他在那里得了许多好玉石,还学会了雕玉的技艺。
“是什么吗?”有声音问,“虎吗?”
寒昼与这声音的主人甚是相熟,于是站起来行礼,“明公。”
被寒昼唤作明公的,乃是朱煜。
朱煜今年四十有三,身长貌瑰,一捋美髯轻灵飘逸,清隽宛如神仙,但他却在赵王帐下做过主簿,后来又做郡守,加武宁将军,多次领兵与胡人交战,是个货真价实的武将。
昔日赵王帐下,能臣良将比比皆是,朱煜在其中甚至只算得中庸之才,所以后来才离开王府去做了郡守。
不过赵王已经不在了,那些赵王的旧属也先后不在了,现今连幽州都要没有了。
魏越杀吕泰,而后不知所踪,楚王又杀曹楷,其余赵王亲信,虽无性命之忧,多数被夺了权柄,或拘禁,或流放,后来楚王暴毙,幽州很是不太平了一阵子,所以胡人轻而易举地撞开了关隘,南下肆意侵掠。
国家又有内忧,幽州势必成为弃子,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于是四处择良木以求安身,幽州昔日控地千里,贤能如云,如今只有一个朱煜举义旗御敌,如何不叫人哀叹?
寒昼敬重朱煜。
朱煜也欣赏寒昼。尽管年轻,却独出手眼精明强干,假以时日,必然能有一番大作为,更难得的是,有一颗忠义之心,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赴国难。倘若国家的青年人皆是这般,岂有今日之忧?
朱煜对寒昼寄予厚望,平日自然多有关照。
寒昼也十分承情,心怀感恩,事朱煜如尊长。
朱煜也是一个人在坡上行走,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是以无时无刻不在忧虑,又不好与人说,只能独自排遣。
不料竟在这荒僻之地遇见寒昼。
这是个甚得己意的人,只是看见了,便心生欢喜,于是走上前去。
远远就看见那只小巧玉件,便拿来做了话头。
“是虎。”
寒昼走了几步,靠近了,将玉件托在掌心承给朱煜看。
朱煜仔细看了,笑着评了一句,“倒是憨态可掬。”
滚圆的一只睡虎,鸡子大,头和身子各占了一半。
“昨日才听闻二郎有琢玉的喜好,不料今日便见着了。”
寒昼来幽州时,冒姓严,名还是一个昼字,因为家中现今只有一个兄长,他自然行二。
听了朱煜的话,寒昼轻轻点了两下玉虎的头,缓缓笑了起来,笑意融融,很有一些满足意味。
见此,朱煜难免好奇,“是要送人么?”
依朱煜对寒昼的了解,如此可人的一只幼兽,不像是寒昼自己的用物,他又这般的有情义,叫人不由得作这番猜想。
寒昼并不隐瞒,点了一下头,笑着说:“是,给我孩儿。”随即又黯然下去,轻声道:“只是我那妇人,性情强烈,我不顾挽留,弃她来此,她必然恨毒了我,孩子……应当是没有了……”
朱煜甚是震惊,“怎么?她难道敢……”他也不敢说得太清楚,只是含混过去,又皱眉说:“这岂是为妻之道?简直半分贤良也无,这等妇人,岂能留她?以二郎的品貌,何人配不得?”
寒昼惨笑道:“实我之罪,非她之过,她本无意于我,是我强求……也是我狠心弃诺……”
即使如此,朱煜犹未展眉,他仍然觉得气愤:“便是如此,也不该……战场瞬息万变……有个孩子总是好的!你那妇人实非贤良!”
那些话,是寒昼情之所至,悲痛太过失了心防才讲了出来,如今悔之晚矣。
“明公莫要再说这种话,我甚是不喜,她自有她的权力,旁人干涉不得。”
朱煜虽觉不敢苟同,但见寒昼面色正肃,知道他心里必定是极郑重,便不再辩驳,只是叹了口气。
寒昼这时已经觉到失礼,但不觉自身有错,不欲为此道歉,可朱煜毕竟是尊长,寒昼便想说些其他话来缓和气氛。
思来想去,抛出了一个早在他心里盘旋不去的问题。
“明公早年在先赵王帐下,可曾闻说柳菡?她……”
几乎是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朱煜脸色大变:“你怎知此人?”
第81章
朱煜一定是知道的。
寒昼低了低头,再抬起时,低声道:“曾有传闻,道先赵王是因她而死……明公,是也不是?”
朱煜这时已恢复了先前面色,只是双眉微蹙,他言语平静:“此等谬言,究竟自何地起?无稽之谈,二郎切勿再提,不过是有心之人妄想污损殿下的身后名罢了。”
这和寒昼料想的不一样。
寒昼是想从朱煜这里了解一些钟浴的旧事来慰心中相思之情,他投到朱煜帐下已年余,朱煜待他很是倚重,可谓是有求必应,几乎已经到了讨好的地步,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被拒绝的。
不过朱煜那些话不无道理,是他欠了妥当。
寒昼欲为自己的不当致歉,正要开口,朱煜突然发出一声长叹,观其神色,竟甚是哀戚。
“二郎,在幽州,那个人的名字,不要提……她并非奸恶之人,只是,你不要提,那些话,也不是可以胡说的……”
寒昼低首敛目,肃声道:“我已知悉,明公勿虑。”
他如此知趣,朱煜心头宽慰,同时也生出一股油然的愧疚。
有些事,倒也不是不能给他知道,好歹要叫他知道事不可为的原由。
“殿下于前岁四月廿八遇刺……四月廿八,是柳、她的生辰,她早不在幽州了……殿下同她……自她离开幽州,每逢她生辰,殿下总是撇了随扈,孤身一人……”
言下之意,便是赵王之死确与柳菡相关,不是为她,贼人怎有可趁之机?
“殿下神武英明,仁德泽被万民,彼时幽州民富人强,上下一心……当日事发,但凡闻说者,莫不流涕……”
“她不过女流之辈,怎么担得起这天大的罪责?何况她早已同殿下断了牵扯,殿下之事,实非她过……”
“二郎,国家忧患,幽州已成弃子……独木难支,我也不过是平庸之辈,难成气候……”
寒昼闻此心中一惊,“明公……”
“我欲北上奔投故人,他的才能远过于我,想来可以托付。”
原来是虚惊一场。
寒昼的心霎时回落,轻轻呼了一口气出来。
“只是……”
朱煜面有难色。
“只是如何?”
“只是我如今尚有将军之名,他却是啸聚山林,自称为王,随我,为兵,从他,则为匪……”
“你们皆是大好儿郎……”
寒昼的理想,是解民倒悬,使幽州危而复安,若成此志,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可是去做山匪……
有些难以接受。
可实在别无他法。
朱煜不过庸常,守成倒可,绝无开拓之能,纵有志忠之士,也难有成就,幽州形势不明,谁也不敢贸然施以援手,只唯恐为他人做嫁衣裳。
朱煜虽未吐一字,寒昼却清楚,他如今是粮饷皆绝。朱煜是天下头等的仁义之人,为官素来清廉,与民秋毫无犯,横征暴敛之事他是决计做不出的,可没有粮饷,谁又愿意去抛头颅洒热血呢?
落草为寇不失为一种办法。
左右到时不是他做主,可以装聋作哑。
朱煜是万事以幽州安危为先,他已经对中央失望透顶,现今谁能救幽州,谁就是他的领袖,不管这领袖日后是俯首归顺还是称王称霸,只要不使幽州沦丧异族之手,他都能接受,他手中如今有不少人,虽都是些溃兵游勇,合于一处却也不可小觑,他是没有本事物尽其用,只能去找有能力的人。
只是怕节外生枝。
非万分信赖之人不敢透露丝毫。
寒昼自然身属可信之流。
朱煜后来还讲,并非是不相信寒昼的才略,只是寒昼实在年轻,他那位故人年纪稍长,又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向来不甘居于人下,只好先委屈寒昼,希望寒昼不要介怀。
寒昼当然不介怀。
朱煜已经算是万分妥帖了。
寒昼此来幽州并非是想证明神通,何况个人之人实在有限,他与朱煜持一般想法,谁能使幽州转安,便奉其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