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快些回去碧庐,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只要能快些回去。
做山匪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做山匪还不够。
寒昼翻出一块锦帛,然后拔刀。
刀刃已经捱着了掌心,顿住了,然后收刀入鞘,起身前往伙房。
猪血加一点水,手指蘸了,写绝命书。
离开碧庐来幽州的时候,寒昼往家里送了信,告知自己的打算,回信很快就收到了。
颜夫人可以支持寒昼去碧庐,但绝不许他上战场,万一做了短命鬼,如何是好?
颜谧从来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她以为儿子是起了建功的心,他们这样的人家,想要功勋又何必去战场?而且还是正处在纷乱中幽州,她当然是不答应,她写信劝,又吩咐,见到人,无论如何,把人全须全尾地押回来。
颜谧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寒昼却清楚自己的母亲,所以颜谧自然是没能如愿。
寒昼一意孤行,颜谧也动了怒,她再次提起了笔。
颜谧不只有寒昼,她还有女儿,有丈夫,有父母,有兄弟姊妹,许许多多的亲族。寒昼要把她全族拉进乱局里,简直是胡闹!
聪明人不会轻率入局。
颜谧的意思,寒昼若不迷途知返,她就当自己没有儿子。
谁也不是吓大的,寒昼全然不怕,一个字也没回。
去岁冬月,寒昼满二十岁,他再次往家中送信,向父母问字,也是存了修好的意思,可是直到第二年春,他才收到回音。
信是寒晳写的,先问寒昼近状,再说取字之事,冠礼是人生大事,岂可草率,还是待他归家再论。后面还有许多话,寒昼粗略扫了,知道是些劝他回去的话,便没再细看,随手将信收了起来。
什么人生大事不可草率,其实就是他父母还在别气,摆出一副不管他的样子。这件事上,寒晳是站在父母一边的,但她又实在心疼弟弟,怕弟弟伤心难过,这才自己写了信送来。
这次之后便断了音问。
寒昼想,自己是独子,母亲已经不能再生育,父亲或许可以,但母亲怎么肯?所以他们的确只他一个儿子,哪能真的不管他呢?
须得下重剂才是。
洋洋洒洒千余字。
到底是亲生父母,如何不动真情?
写到最后,竟全是真意,神魂离体,飘飘荡荡,发起昏来。
既动真情,难免想到钟浴。
他想,她这时候在做什么呢?身边是否已经有了新人,再不记得他?真有了新人,能否使她开心?
不禁悲从中来。
他还没有给她写过信。
多少次想写,却想,她一定生着他的气,绝不肯看的,而且他一个前途不明之人,哪里有资格给她写信呢?倘若他真死了,她忘了他,也是好事,所以一直不曾动笔。
今日则无法按捺。
他倒不会用猪血吓她,正经研了墨,可是,该说些什么呢?
诀别书,该怎么告别呢?
他认真地想,自那天丽日下初识想起,桩桩件件……
离魂乍合,锦书已成。
倒是出乎意外的平静。
爱慕之情,惋惜之意。
通读一遍,久久无言。
这信如今是不能寄的,须得他贴身带着,若他死了,则由人从他尸身上翻出来,再送给她,若他不死,该他亲自交到她手里……
七月中,烈日高悬,荒草丛生的驿道上,两人四马,悠悠地走着。
两人一黑一白,穿白的在前,带帷帽,看不清面容,只腰上挂着的两把长剑甚是晃眼,穿黑的落后半个马身,是个老人,面目坚毅,体格壮硕。
这两人正是钟浴和赵喜。
七月虽是初秋,暑气犹在,又是日中时候,热得厉害。
赵喜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不得不担心钟浴。
“树荫下歇一歇吧。”他这样讲。
这一路上,此类事已发生过多次,钟浴当然知道赵喜的心事。
“慢得已似龟爬,也算是歇息了,喜伯无须为我忧虑。”
她虽这样讲,赵喜也还是不能放心,于是笑着说:“是我想歇,我毕竟十分老朽了。”
钟浴没再说什么,只是手臂用力,勒停了马。
两人共四匹马都到几棵老松底下休憩。
日光照不透枝叶,树底黯淡如昏,兼有林风,凉爽异常。
钟浴摘下帷帽,碎发已为汗水浸湿,沾在额头上。
赵喜取下马背上钟浴的水囊和食盒,都打开了才递过去,“用一些吧。”
钟浴只喝了几口水,而后坐着不动了,赵喜便上前去接水囊,拧紧了,又收回马背上。
看着赵喜忙碌的身影,钟浴笑起来,道:“此情此景,使我想起当初,离我和喜伯初次结伴出门,竟已过去八年了呢,岁月果然不饶人。”
赵喜听了,回身笑道:“是啊,八年了,濯英你如今可是长大了。”
闻言,钟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是啊,终于长大了。”
赵喜道:“长大了好,便是我们都去了,也不必忧心。”
钟浴嗔道:“喜伯你可真是扫兴,正说着高兴事呢,讲什么去不去呢?”
赵喜笑吟吟的,正要说记住了以后不提了,未张口,忽然变了脸色,看钟浴,也是一副肃穆表情。
“人不少。”钟浴站了起来。
“几十个人而已,不必怕。”说着,已拔出了刀。
三四十人从四面八方出面,慢慢围了上来。
“两个人四匹马,便是在军中,这样的阔绰也少有,身上必定有好东西,是块肥肉呢!”一个络腮胡的彪形大汉,耍着手里的砍刀,哈哈大笑。
听了这大汉的话,钟浴动了动眉头。
这时候,有人看清了钟浴的脸,惊道:“呦!美人儿!”
他这么一喊,众人便都朝钟浴的脸看过去。
钟浴笑了一下。
“真是个美人呢!老子生平还没见过这般美的呢!”
“献给大王!也算咱们立功!”
“你们大王是谁?”
提起他们大王,络腮胡“嘿”了一声,又挥起了他手里的砍刀,“我们大王,乃是大名鼎鼎的中山王!”
钟浴回了一声嗤,态度可谓轻蔑至极。
络腮胡当即提刀指向钟浴,“你敢对我家大王不敬!”
“中山王……”还是嘲讽的语气,“口气还真是不小,到底是见过了富贵,不可同日而语啊!”说毕,将腰上两把剑中的一把解下来扔过去,“叫你们大王过来见我,我在这里等他。”
络腮胡算是个见识的,只看剑柄便知那剑是好东西,连忙接住了,抽出一看,寒光凛凛,果然是好东西,他心里正赞叹,就听到钟浴那句话。
叫你们大王过来见我……
竟这般颐指气使理直气壮。
这女人什么来路?
第82章
钟浴态度倨傲,意气扬扬,俨然有恃无恐。
络腮胡大汉见状,难免心生忐忑。
若确有一番来历……实在不必得罪。
当下对身边人耳语几句做了吩咐,收了剑,转身亲自回去禀报。
头领走后,余下众人严阵以待,依旧将钟浴赵喜二人团团围住,却不敢再吐轻薄之言。
钟浴气定神闲,视众匪于无物,或割草喂马,或久坐树下养神。
黄昏时候,赵喜燃起篝火,唤了钟浴两声。见钟浴睁了眼,赵喜便提着弓箭往密林里走去。
众匪尚在犹豫追与不追之时,赵喜已提着两只野兔从林中走出,倒省了他们麻烦。
放血,扒皮,切块,抹香料,穿铁签,动作行云流水,各种瓶罐层出不穷,如此精致讲究,看得一群山匪目瞪口呆。不多时,香气弥漫,更是惹得观望的人食指大动,口水不住吞咽。
钟浴不喜食焦,赵喜无有半刻分神,时候一到,立即将炙肉从火堆上移开,再一次撒香料,将肉块从铁签上脱下,装进木盘里,又取小碟,淋上果酱,一并放入木盘,并置一双竹筷,至此,才算大功告成,朝钟浴递过去。
钟浴接过瓷盘,拿起筷子,捡了一块炙肉,只要往口中送,忽然,地动山摇,一阵激烈的马蹄声,远若急雨,近如奔雷,声势浩壮。
一人大喊,“是大王!”
众匪欢呼起来,乌泱泱拥过去,此起彼伏地喊人。
钟浴慢条斯理地把炙肉送进口中,细嚼慢咽,人到了跟前,她还是慢吞吞地吃她的炙肉。
来人忍不住叹气。
“你这是何必?”
钟浴没理会,仍旧从容吃她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