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杨洪的部下赶来了。
桥扬和杨洪都没有死。
杨洪对桥扬道:“今日你救我在先,我救你在后,恩情相抵,你仍欠我一条命。”
后来,桥扬知道了一切。
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即便是欠一条命,也不能再提报答的事,两族是生死仇敌。可要杀了杨洪,也做不到,毕竟有救命之恩。
桥扬想,他应该去投军。
他身在贼穴,要走只能偷摸地走。
被发现是意外之中。
桥扬并不害怕,吕审已死,他已失了目标,心灰意懒,万事不惧的。
桥扬出走,杨洪没有发怒,而是心平气和地问他:“为何要走呢?我待你不好吗?”
杨洪是救命恩人,桥扬做不到对他撒谎,于是直言不讳:“你我并非族类,而是生死仇敌,我欲南下投军,作誓死抵抗。”
闻言,杨洪发出一声哼笑:“你我并非族类?你是谁?武阳亭侯桥扬吗?可我听说这个人已经死了,是畏罪自裁,这个人名声很不好……”
桥扬的脸霎时褪尽血色,一股凉意自脊背直冲头顶。
“即使你是桥扬,你也不该去投军,为什么要替梁氏卖命呢?赵王梁通待你如亲子,可有此事?赵王是当世英杰,你知道是谁害了他吗?正是梁氏那群人,他们容不下他,所以你还要为他们效力吗?”
“他们不配做天下之主。”
“可是我配,你看我,我讲的是中原话,行的也是中原的礼,我怎么不是中原人?我为什么不能做中原的主人?”
“留下来,我身边有你的位置。”
他讲中原话,也行中原礼,可他杀中原人,那他怎么能说自己是中原人?可是中原人也杀中原人,殿下就是被中原人害死的。
桥扬心中一阵酸痛,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杨洪没有逼桥扬一定表态,他只是一直留着他,不叫他走。
桥扬也没想过走,因为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有一天,杨洪找到他,对他说:“你还欠我一条命呢!我有件事要你去做,你去了,便是偿还了我的救命之恩,咱们之间就算一笔勾销,此后无论你去何地,我绝不管束。”
桥扬答应了。
杨洪要桥扬杀人,不是简单的杀人,是上战场,杀的也不是中原人,是胡人。
稚候死了,他的儿子四散各地,其中有一个有胆识的,说服了几个部落为他所用,举兵反叛莫敦。
这是莫敦的事,不必杨洪出手,所以杨洪是有意安排。
很有效。
桥扬在战场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起初他是把敌人当做自己的仇人,后来就不需要了,只是鲜血,已经足够。他必须调动所有的感官来应对即将发生的所有事,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每一次都是挑战,每一次劫后余生,都会带给他无边的畅快……他已经为这种感觉着迷。
这正是杨洪想要的。
“大丈夫当如是。”
桥扬动摇了。
后来他觉得杨洪说得很对。
他逐渐沉溺于攻城略地的淋漓快意,而且永远觉得不够,想着要得到更多。
已经许久没有战事了。
他渐渐焦躁难耐,于是出来主动寻找机会。
真的叫他找到了。
齐宜,齐氏仅有的根苗,受了重伤,齐宜,这位宿耆,该是什么反应?
他觉得可以赌。
赌他们惊慌失措应对不及。
所以只有五百人他也敢来攻袭。
第94章
“杨洪现今身在西阳?”
桥扬低声应是。
“你是他的义子?”
桥扬有短暂的沉默,不过最终没有否认。
“很好。”钟浴缓声道。
桥扬应声垂首。
“你去杀了他,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还是你父亲的儿子。”
桥扬猝然抬头,颈骨暴响,他张大的眼里满是惊疑,也有些不显著的胆怯。
钟浴见状,眼尾微微一扬,看着他无声地笑起来:“怎么,你不愿意?”语气十分轻柔。
桥扬复低下头,攥紧了两只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杀了我吧。”声调和缓,显然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为何?”钟浴面带浅笑,语气仍旧轻柔。
“一死而已。”桥扬抬起头,直视钟浴的眼睛,很是平静地道:“他于我有恩。”
桥扬不怕死。他只有五百人,而且仓促行事,没有周全的计划,他当然想过自己的结局,但他还是来了,落子无悔。一样的道理,杨洪是他的义父,他既认下了这个义父,便不能行负义之举。以死酬情,他问心无愧。
然而他心中所思情义,钟浴毫不在意,她笑得松快适意,温声道:“他于你有恩,我难道就没有吗?你昨日便该死,可你现时依旧活着,你以为是为什么?是我,我救了你的命,你敢不认这份恩情吗?”
桥扬道:“我说了,你可以杀了我。你留我一命,这自然是恩情,但我也可以选择不领受,如此,便不算亏欠你。”
他若是轻易就松口,难免叫人鄙夷,所以钟浴并不生恼,仍然温柔和气。
“你有这些话,怎么当初不和杨洪讲呢?今日却和我说,是为哪般?你瞧不起我?或是,你如今已是个切实的异族人,不肯与我们为伍了?若是如此,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你父亲待你的恩情,是你舍了这一条命便能还尽的吗?你肯为杨洪而死,想来在你心中,你父亲比不得杨洪重要,他生出你这么一个忘本的儿子……怎么不是笑柄?遗臭万年呀!真是可惜了他的英名。”
桥扬身子猛地一颤,脸上勃然变色。
钟浴又续道:“你不是讲,他同你讲,只要你为他做了那件事,便是偿还了他的救命之恩,你两个一笔勾销,你不是已经做了?你对他并无亏欠,如今你只欠我。”
桥扬张口欲辩,钟浴却不给他机会。
“他说桥扬死了,我也可以讲,桥扬从来不认识什么杨洪,是否?”钟浴探身向前,捧起桥扬的脸,劳心谆谆:“他能给你的,我难道没有?我方才讲过,桥扬从来不认识什么杨洪,更没有做过向同族挥刀的事,你是忠烈之后,自幼受梁通教导,他一向爱护你,想你做守土护边的名将,日后受万代敬仰,你也不负他所望,忧国奉公,露胆披诚……将来人人提及你,会赞你肖父,一片忠心赤胆,你父子二人,万世流芳……”
“杨洪何曾真心待你?不过是欺你年幼,诲奸导恶……”
“他讲中原话,读中原的书,认中原的理,倒的确可以认他是中原人,可他是受他自己的支配吗?他是将自己卖给了莫敦,这才有今日,天下熙熙攘攘,无非是为利,他身上有什么利可图?你去过草原吗?知道他们是过怎样的日子?大雪、干旱、虫害、疫病……无须人祸,只是天灾就足以使整个部落灭亡……中原却不一样,他们一直觊觎中原的富足,想要将你脚下这片乐土变成他们的猎场,将安居乐业的中原百姓变作他们的奴隶,你知道他们是如何对待奴隶吗?甚至那些奴隶不是中原人,而是世世代代和他们一同生活在草原上的胡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自南方来,你可知我这一路上瞧见的都是什么?村庄化白地,人为禽兽食,白骨露野,肝肠挂枯枝……你可曾见过?你难道想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以后过这种日子吗?他们是你的同胞,他们同你吃一样的食物,你讲的话他们也听得懂,你仰慕的先贤,他们也和你怀一样的情感,他们是你的亲人啊!”
“去杀了杨洪,不要以为自己是在作恶!同天下许多人的安宁相比,一两个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杀了他,尽早结束战事,这样就不会有更多人丧命,叫他们回自己家,无论中原人还是胡人,都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在自己的世代经营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安稳和谐,这样不好么?你难道不愿意吗?为什么呢?”
“他到底救过你,你不忍心下手,是不是?不要紧,你只要告诉我他长一张什么模样的脸,脾性喜恶如何,现今住在何地,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各有什么本事……”
钟浴回去的时候,寒昼也在帐中,弯腰在一堆杂物里找东西。
钟浴便问他:“找什么?”
寒昼边翻找边回答道:“我有三枝好参,早前在边境处偶然得来,我一直随身带着,想着将来取两枝孝敬父母,一枝给你……”
钟浴听了,佯作哀痛,抚膺叹道:“想来这参是没有我的份了,是吗?我真是福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