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寒昼不由得停下了动作,问她:“这般高兴,是有好事么?”
当然是有好事。
钟浴得了大胜,得意非凡,难掩欢欣雀跃,此时见着爱人,更添高兴,于是人拥上去,勾住他脖颈,压了他的脸下来。
很轻的一吻,触之即离,脸却贴在他的脸上不离开。
“若是顺利,年前便可归家……”
她的声音很轻,细听却有颤意。
唇落下时,寒昼的心骤然停止了跳动,整个人呆怔住。这一怔其实只是瞬息之间的事,可他脑中混沌一片,心神不属,于是便觉得是经历了一段极长的时刻,种种情绪渐次堆叠,清晰明了,避无可避……他还存有神智,能感受到她的唇在他脸上缓慢张合,可他只知道她说了话,至于讲了什么,他全然也没听进耳朵里。他实在太爱她,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表现得仿佛一个不经事的小子,粗心浮气,不得周全……
她讲的话,他并没有听清,但他直觉是很重要的话,他是一定要弄清楚的。他低头要问她,她却离开了他的身体,转身远去了。看着她的背影,他猛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心痛,还有莫大的恐慌,尽管只是一瞬间。正是在这个瞬间,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挽留。什么也没有留住。这一瞬间他几乎不能呼吸。
好一会儿,他才从痛苦中平息过来,这时她已在他十步之外了。
他忽然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切很好笑,他竟患得患失到这等地步,她分明是爱他,他究竟有什么好怕?他缓步朝她走过去。
钟浴坐在长案后,皱着眉在一堆杂物里翻找,听见寒昼靠近的脚步,她抬头,朝他投去嗔怨的一眼,怪他将东西翻得太乱。
寒昼笑了下,问:“你要找什么?”
钟浴道:“我要写信。”
寒昼低头一阵翻找,找全了写信用的器物,纸,兔毫,石砚,墨,妥当置于案上。砚里的墨已经有些凝了,寒昼加了水,仔细磨起来,待好了,推到钟浴手边,这时候才问她:“是同谁写信?”
“很多人。”说话时,钟浴的眼珠陡然转了一下,接着偏头看向寒昼,扬唇笑了起来。
寒昼觉得她这笑很有些意思在,便想要向她问清楚,可是不待张口,就被她突然站起来狠狠推了一下。
“你走开!”虽是驱赶,语气也带蛮横,脸上却是带着笑的,并不见半分肃正。
她并没有在生气,他也就有胆子一探究竟,“为什么要我走开?”
钟浴避而不谈,只说:“你不是要为齐宜找参吗?不找了?”
她摆明了不想讲,寒昼怕真的惹恼她,不敢再问,便依她所言继续去找参。他本来就已经快要将大帐整个翻过一遍,余下没找的地方只那么一小块,所以很快找到了。
打开木匣,见那几根参还是全头全尾,不见蛀损,寒昼心下宽慰,当即便要带参去找军医给齐宜配药。
走,不能不和钟浴讲一声,于是回头---
钟浴没有在写信,而是展着一块白绢在看。
只一眼,寒昼心里就已经有了切实猜想,不及多想,飞身就要去夺。也真的叫他抓在了手里。一颗心乱跳。
钟浴是丝毫不乱的,朝他伸手:“给我。”很平淡的语气,无须额外的情感,因为笃定他会给。
寒昼不大情愿。被他抓在手心里的,正是当初他写给钟浴的那封诀别书。他既没死,这东西也就不必给钟浴瞧见,正是为此,他才从身上拿下收了起来,怕的就是不小心给她看到,哪想到今天找参,东西堆得杂乱,一时不察,便露了踪迹。
看他不愿意给,钟浴就有些生气。他不给,不就显得她先前是高估了自己?所以她一定要。
“给我!”
这下寒昼不敢不给她。
钟浴接续着读完了。
满篇真情,不过不见什么高亢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苍凉的安宁。
她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向他招手,他也就朝她走过去。挨着了,她仰首,他低头。她再一次向他招手,他听她的话,俯下了身。
拥抱的时候,她极力紧箍着他,手指搓弄他的头发,凝视他的时候,眼里有无限柔情。
“有件事,我本想亲自去做,毕竟谁也没有我可靠……可是瞧了你的信,我改了想法,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要看这些,我不想你死……”
第95章
齐宜同钟浴先前一般,也是伤在腰腹右侧,钟浴能活,他自然也死不了,只是免不得要受罪。
先是昏迷,发烧,血热如沸,神智不清,药也灌不下去,只能靠人参吊命,眼见着一日日瘦下去,叫人日夜悬心。如此过了四天, 第五日的清晨,齐宜终于颤巍巍睁开了眼,虽然目光茫然无神,仍是不知事的模样,可好歹算是醒了。名医在侧,良药富足,只要能醒,余者皆不足为虑。
果然一日好过一日,四五日后,伤口完全愈合,可以起身走动。
下榻后头一件事,到齐竞帐中请罪。
齐竞并没有太多话要讲,只问:“可得了教训?”
齐宜面上通红,垂首不语。
直过了好一会儿,齐竞才又开口,这时已经是一个慈和的祖父了,“回去养着吧。”
齐宜低头应是,行过礼,便要出去,已经摸到布帘了,齐竞却又喊住他。
“阿翁还有吩咐?”齐宜回身,低头恭声问道。
齐竞道:“你阿姊那里,你可曾去问候?”
闻言,齐宜将头垂得更低了,细声道:“只来了阿翁这里,别处还不及去。”
齐竞微点了点头,笑道:“虽说是一家人,不必拘泥虚礼,可到底是救命大恩,你不可轻慢。”
“阿翁说的是。”
其实无须齐竞提醒,齐宜本就打算着去向钟浴致谢。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想起来真是后怕。他的生死只是小事,可那晚若是真的发生了营啸,他便是死一万次,也洗不清身上的罪孽……幸好。
幸好……
齐宜心中有无尽的谢意,他是再不敢对钟浴这个阿姊不敬了。
对于钟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阿姊,齐宜其实一直都认的,他只是不喜欢她。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齐宜不但感激钟浴的施救之恩,还敬佩她的本事。齐宜虽然脾气不好,但在有才能的贤良面前,一向还是礼貌谦逊。
钟浴现今当然算贤能之士,所以齐宜愿意将自己放低。他不要人搀扶,孤身一人,低着头缓慢向钟浴的营帐走过去。
营帐两步之外,他停下,朝内恭谨地喊:“阿姊可在?”
无人回应。
齐宜想,也许是他的阿姊有意给他难堪,想惹他发怒。她可能是不大情愿应付他这个前倨而后恭的弟弟。齐宜不敢生气,所以又喊了一声。
还是无人应答。
他这时是觉得,钟浴怎样待他都是应当的,所以心中无一丝怨气,只想着一定要钟浴满意。
正要喊第三声,兵士走了过来,举手行礼,恭声问道:“郎君可是寻女郎?”这兵士其实知道答案,问这话只是为了全礼,所以接着便道:“女郎一早便出去了,现下不在帐中。”
原来并不是她有意为难。
齐宜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问兵士:“可知道女郎去了何处?”
兵士如实答:“属下并不知情。”
不知情,要到哪里去找?
齐宜不再说话,低头思虑自己是走是留。
这兵士有一双慧眼,已经瞧出了齐宜心中所想,便出声为他解忧:“女郎近来一向是黄昏时候回返,郎君不妨晚些再过来。”
也是没有别的选择,齐宜重伤未愈,如何能立在这里等上几个时辰?
兵士见齐宜要走,恭声相送,齐宜的副将听见话音,忙不迭过来扶。
几个人才走出两三步,就见西边逶迤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是寒昼和钟浴。
见此情景,那兵士就有些窘迫。他并无谎报,钟浴近来的确都是黄昏时候才回,可是今日偏偏回来早了。兵士不敢去看齐宜的脸色。
齐宜哪会和他计较这个,看见钟浴回来,他眼里就只有这个阿姊了。想趋前去迎,却又觉得太过谄媚,怕钟浴不喜,于是只原地站着。
寒昼已经有好些天没去看望齐宜,此刻见到站立着的好友,欢喜难禁,一向冷淡的脸上甚至带上了笑,快步走上前去。
“可大好了?”
齐宜笑着对寒昼点了下头,“好得多了。”说话时脸虽是向着好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远处仍在慢行的钟浴溜过去。
寒昼觉察到齐宜的动作,心中了然,当下笑了一笑,手搁到齐宜的肩上,轻捏了下,低声道:“她到底是你阿姊。”先前他也讲过这话。